秋日的薄雾将高耸入云的隋氏集团总部大楼遮得若隐若现。
21楼的大会议室内,隋家十几个人都陆续到场了,分坐在长会议桌的两边。
虽然血缘上在场的都是一家人,可却是比陌生人还要冷漠,一句话都没有。
隋春归是最后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一刻,本就安静的会议室好像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看去。
她今天穿了一套白色西装,内搭肉色的蕾丝吊带,露出天鹅颈和纤细的锁骨,长发半扎着,妆容精致,眉目明艳,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又耀眼。
她翘起嘴角,无视那些目光,直接走到长桌主位对面的位置坐下,双腿交叠,随意道:
“大家来得挺早。可惜喽,这不是超市领鸡蛋,来得早就分得多。”
她就这么嚣张,一来就挑衅在场所有人。
隋老爷子的现任妻子也就是隋春归的继母后妈,叫谢画:“春归,你这是什么意思?”
隋秋杨冷哼:“意思就是,你们今天得把私吞的那些资产吐出来!”
谢画知道隋春归和隋秋杨以及达成联盟了,现在是一伙的,隋春归打头阵,他就紧随其后开团。
“你们说话要有证据,我们私吞什么了?我们手里每一笔钱都是干干净净!”
她又瞥了一眼隋春归,“某人手里的,就不一定了。”
隋春归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小口,根本没把她的话放眼里。
“起码我们不会用做假账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捞钱!”隋秋杨嗤笑,“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酒店的几百万都要偷,你们敢做我们都不敢往外说,丢我们家的人!”
“你!”
谢画从前是茶艺师,隋老爷子爱喝茶,经常光顾茶楼,一来二去才有了她的上位史,这个出身也一直是外界攻击她的点。
谢画的儿子隋夏阳,脸色一沉:“隋秋杨,我们今天是来听遗产分配,不是来吵架的!再说了,你一个私生子,你妈都没有名分,你有什么资格笑话我妈?”
“是啊秋杨,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多伤和气啊。”隋家另一个非婚生子隋冬洋开口,看似劝架,实则拉偏架。
“反正证据确凿,今天博源银行的人和公证处的人都会来,相信他们会做出最公平的分配,他们以前多拿,现在就少拿,这样不就行?”
隋夏阳一拍桌子:“我们凭什么少拿?!那些都是老爷子给我们的!是我们私人所有!凭什么归入这次的遗产分配?照你们这么说,那你们名下那些房产,那些投资,也都是花隋家的钱购置,那是不是也要拿出来分配啊?”
隋秋杨冷笑:“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趁着老爷子生病,力不从心的时候,哄着骗着或者干脆就是偷偷摸摸自己盖章,所以才有了那些资产。”
他们一唱一和,态度嚣张,仿佛有恃无恐。
谢画母子心下不安,他们之前就听了不少隋春归跟博源银行董事长关系匪浅的传闻,隋春归还玩儿了一手合纵连横,跟隋秋杨隋冬洋联手,现在如此声势浩大……
难道他们早就得到内部消息,确定自己稳操胜券?
遗产分配真的是他们占大头?
谢画强作镇定,矛头直指那个气定神闲的女人:“春归,你是长女,我尊重你,但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对隋家做过什么贡献吗?你凭什么占大头?”
“你从小骄奢淫逸,花钱如流水,后来还读了一个与家族企业八竿子打不着的艺术史,完全帮不了公司。”
“这也就罢了,老爷子生病这几年,床前的喂药喂饭也没有你,你只会拿着隋家的钱到处挥霍,老爷子早就对你失望透顶!”
“可到了分遗产的时候,你却比谁都积极,既要又要还要,我问你,你的良心真的过得去吗?你爸爸在天上看着你呢!”
隋春归笑容不变,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一下。
“你说得对。”
她点头,语气真诚得像在附和,“我确实没做什么贡献,但你也说了,我骄奢淫逸,拿着隋家的钱四处挥霍,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爷子疼我啊,就算我不在病床前端茶倒水,他还是愿意纵着我养着我,让我过得花团锦簇,风光无限。他疼我,愿意把东西都留给我,那是他的事,你管得着吗?”
“你!”谢画没想到人能这么不要脸的!
她看向其他人,“秋杨,冬洋,你们以为你们倒向她就一定能有好结果?她许给你们的那些承诺,写在纸上了吗?有法律效力吗?还是说你们就凭她一张嘴?你们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隋春归吹了一声口哨:“不听我一张嘴,难道去听你的好茶艺?”
骂她呢。
谢画倏地站起来,怒气冲天,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进来的是博源银行的代表,也就是陆山南的秘书,身后跟着两位公证处的工作人员,以及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录员。
隋春归愣了一下,继续看着大门,可直到他们把门关上了,都没有其他人进来。
……陆山南呢?
她眉心跳了跳,直接问:“陆董怎么没来?”
秘书微微颔首,语气客气:“陆董出差,今天由我来代表博源银行宣布遗产分配结果。请放心,结果的公正性不受影响,所有程序均按照法律和信托契约执行。”
“……”
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偏偏这个时候出差。
隋春归腹诽,这么大的事情,他就能不提前安排工作,把时间空出来吗?
就算对他不是大事,只是众多业务之一,但他总该知道这对她很重要吧?
隋春归倒不是矫情觉得他对她不上心,只是觉得,他这个时候不在,她有点……不安。
事情没有按照自己想的发展的那种不安。
秘书在长桌的一端站定,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根据隋立诚先生生前在博源银行托管的家族信托契约、海外资产清单以及相关法律文件,经资产评估和合法分割公证,现将遗产分配结果公布如下——”
“隋夏阳先生,继承隋立诚先生总资产的百分之三十,位列第一。”
隋夏阳震惊!
“谢画女士,继承隋立诚先生总资产的百分之十六,位列第二。”
谢画错愕!
“隋春归女士继承占比百分之十五。”
隋春归瞳孔一缩!
“隋秋杨先生继承占比百分之十。”
隋秋杨脸色大变!
“隋冬洋先生继承占比百分之十……”
“…………”
会议室里有好长一段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隋秋杨最先回过神,猛地站起来,厉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别说是他们这边,就是谢画和隋夏阳都不可思议。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必输无疑,都做好了跟隋春归他们打拉锯战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最终的分配结果竟然这么利他!
隋夏阳和母亲对视一眼,两人嘴角慢慢往上扬,他们想控制住,但根本控制不住,那种狂喜从眼耳口鼻溢出来,把整张脸都点亮了!
隋夏阳咧嘴道:“怎么不可能?你们想质疑博源银行的公正吗?这可是爸生前最信任的银行!”
“就是不可能!”隋秋杨声音拔高,“他们母子加起来都拿走百分之四十六!凭什么?这个结果绝对有问题!绝对有!”
隋冬洋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质疑道:“不是说公平分配吗?啊?这个结果公平在哪里?连文盲都知道公平就该五五分!”
除了他们两人,其他隋家人同样不满,因为他们分到的更少,会议室内顿时吵成一团。
现在轮到谢画和隋夏阳有恃无恐,母子俩舌战群儒,半点不落下风。
全场吵成一团,唯独隋春归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在线,她和陆山南不是已经达成协议了吗?他不是答应倾向她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他为什么出尔反尔?
为什么,背刺她?
隋春归消化了很久,然后抬眼,问秘书:“我爸生前立过遗嘱?这件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就是!谁知道遗嘱是不是你们伪造的!”隋秋杨气得脸红脖子粗,“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他们母子给了你们博源好处,所以你们帮着他们谋夺我们的财产!”
“隋秋杨先生,请慎言,我们这里有老爷子生前在公证处录制的视频,一清二楚,绝对无法造假。”秘书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一个U盘,递给了公证员。
公证员将U盘插入墙上的屏幕接口,大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出现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
隋立诚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虽然略有病态,但精神还算不错。
他身边坐着三个人,分别是他的家族律师、公证处工作人员,以及,陆山南。
——陆山南竟然也在场!
隋立诚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隋立诚。以下是我关于我名下所有资产分配的最终遗嘱。博源银行董事长陆山南先生在场见证,并对遗嘱的法律效力负责……”
隋春归看着屏幕里父亲的脸,又去看坐在一旁的陆山南,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真的有遗嘱。
而且是陆山南亲自见证的。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跟她说过,无论是她邀请他成为她的共犯,还是跟他签下那本犹如卖身契的合同,他都没有提过。
隋春归咬住了后牙,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寒。
她当然不是觉得自己跟陆山南发生过关系,他就必须偏向自己,她没这样认为,他们之间本就只是玩玩而已。
她在意的点是,他们已经成为合作伙伴,利益共同体,他怎么能这样背刺她?
隋老爷子亲口宣布的遗嘱内容和秘书念的一模一样。
就是隋夏阳继承大头,谢画次之,隋春归第三。
隋夏阳和谢画加起来,已经拿走将近一半,他们母子是真正的赢家。
视频播放完毕,会议室重新变得安静。
隋秋杨的脸已经黑成猪肝色,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隋春归,当着其他人的面就质问:“你不是说你搞定了吗?你不是说你跟陆山南谈好了吗?这就是谈好的结果?”
隋春归看了这个白痴一眼。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隋秋杨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让我们倒向你,我们倒了,结果呢?我们都被你耍了!隋春归,我们的损失你负责吗?!”
隋冬洋的声音也冷了:“隋春归,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隋春归没有理会他们狗急跳墙的诘问,只看向秘书:“老爷子立遗嘱的事,陆山南从头到尾都知道?”
秘书面不改色:“陆董作为家族资产托管人,见证遗嘱的订立是职责所在。但他无权干涉遗嘱的内容,也无权提前向任何一方透露。”
好一个“无权提前透露”。
隋春归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笑容像冬天的第一场霜。
她怎么不知道陆山南是这样守规矩的人?
“总之,结果我们已经公布,各位如有异议,可以依法向法院提起诉讼。”秘书公事公办地收起文件,“我们的工作到此结束。”
之后就带着公证处的人离开了会议室。
谢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春归啊,”她靠在椅背里,语气悠闲得像聊家常,“我还以为你跟陆董的关系真的那么好呢,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隋夏阳的脸上也全是得意:“姐,你以前总说我不配继承隋家的东西。现在看,老爷子心里还是明白的,谁是真心对他的,谁是冲着钱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隋春归冷冷地看着他们。
母子俩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懒得跟她废话了,相携着离开。
隋秋杨冲上来,一把抓住隋春归的手臂,声音又急又怒:“隋春归!你当初怎么跟我们说的?你说你搞定陆山南了,你说结果会偏向你,现在呢?结果呢?我们不但没多拿,还比原来预期的少!”
隋春归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因为她要去找陆山南给她一个交代。
她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能不仅把自己未来五年赔进去,还得到得这么少。
她大步离开会议室。
隋秋杨还不肯这么放她走,要追。
隋冬洋却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让她去弄清楚吧,我们等她结果。”
·
隋春归直接下到地下车库,拦住秘书:“陆山南去哪儿出差了?”
秘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陆董的行程,我不方便对外人透露,请见谅。”
外人。隋春归扯了一下嘴角:“行。”
他不说,她就自己查。
她要跟他,当面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