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铁骑围城显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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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辽阳。

晨雾尚未散尽,城外已传来沉闷的马蹄声。李自成登上北门城楼,用千里镜望去——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旌旗蔽日,尘土飞扬。最前方那杆织金龙纛下,一个身着金色盔甲的身影格外醒目。

“皇太极……终究还是来了。”李自成放下千里镜,面色凝重。

“公爷,看阵势至少四万。”赵率教在一旁沉声道,“骑兵两万,步卒两万。还有……蒙古诸部的旗帜。”

的确,在织金龙纛两侧,飘扬着喀尔喀、科尔沁、察哈尔等部的旗帜。皇太极这次不仅带回了本部兵马,还裹挟了蒙古诸部联军。

“传令全军:闭门坚守,不得出战。”李自成道,“吴三桂。”

“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锐,守北门。本公坐镇南门,赵总兵守西门。记住,建州骑兵野战无敌,但攻城……他们不行。”

“末将领命!”

城下,皇太极大军已列阵完毕。四万大军将辽阳城三面围住,只留东门——那是通往抚顺、沈阳的方向,显然是想逼明军弃城东逃。

“大汗,辽阳城墙虽有破损,但岳托将军守城时已紧急修补。”谋士范文程指着城头,“且明军火器犀利,强攻恐伤亡惨重。”

皇太极冷冷看着城头:“那就困死他们。辽阳城中存粮不过五日,李自成四万大军,每日耗粮至少八百石。本王倒要看看,他能撑几天。”

“可是大汗,我军粮草也只剩十日之量。”副将低声禀报,“喀尔喀、科尔沁诸部,本就是为掠粮而来。若久攻不下……”

“那就速战速决。”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各部轮流攻城,日夜不息。本王要用车轮战,耗尽明军锐气!”

战鼓擂响,第一波攻势开始了。

五千建州步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弓箭手掩护下涌向城墙。城头明军火铳齐发,箭如雨下,但建州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放滚木!”吴三桂在城头指挥。

粗大的滚木从城头推下,砸翻数架云梯。热油泼下,火箭紧随,城下顿时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建州军太多了。第一波刚退,第二波又至。如此反复,从清晨到午后,攻城持续了三个时辰。

“公爷,北门箭矢已消耗三成,滚木礌石也快用尽了。”亲兵向李自成禀报。

李自成看向城外——建州大营炊烟袅袅,显然正在轮换用饭。而城头明军,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沉吟片刻,“赵率教。”

“末将在!”

“你选五百敢死队,今夜子时,从东门潜出,袭扰建州大营。记住,不求杀敌,只求放火。烧他们的粮草,烧他们的营帐!”

“末将领命!”

同一日,西山船厂。

薄珏站在船坞边,望着已经下水的“启明号”。这艘船长约二十丈,宽五丈,船体以铁木混合结构建造,船艉安装着巨大的明轮,两侧各有十二个炮窗。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艏那根粗大的烟囱,此刻正冒着缕缕白烟——蒸汽机在试运行。

“压力稳定,转速正常!”汤若望在机舱内喊道。

“准备……试航!”薄珏下令。

缆绳解开,“启明号”缓缓驶出船坞。明轮转动,激起白色浪花。起初速度很慢,但随着蒸汽机全功率运转,船速越来越快。

“三节……四节……五节!”测量员兴奋地报数,“逆风逆水,还能达到五节!”

这在帆船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寻常帆船,顺风顺水才能达到七八节,逆风时往往寸步难行。而“启明号”完全不受风向影响,只要有煤,就能持续航行。

“转向测试!”薄珏再令。

舵手转动舵轮,庞大的船体缓缓转向。虽然不如小船灵活,但比同体型的帆船要敏捷得多。

“好!太好了!”宋应星激动得老泪纵横,“五年了……终于成了!”

薄珏却没有太过兴奋。他问汤若望:“连续航行测试如何?”

“昨夜已连续运行六个时辰,各部件正常。但锅炉水垢问题还需要解决,长期运行,效率会下降。”

“那就继续改进。”薄珏道,“皇上要求八月初十正式试航,届时朝中勋贵、六部官员都会来观摩。咱们不能出任何差错。”

正说着,一骑快马飞驰而来:“薄尚书!皇上口谕!”

薄珏接旨。朱由检的口谕很简单:八月初十的试航,改在通州运河举行。届时“启明号”将从通州出发,经运河入海河,再入渤海,直抵辽东旅顺口。

“这是要……”薄珏心中一惊。

“皇上说,辽东战事吃紧,靖北公急需增援。”传旨太监低声道,“‘启明号’试航成功后,即刻装载粮草军械,运往辽东。”

这是要让“启明号”首次航行就执行实战任务!

薄珏深吸一口气:“臣……领旨!”

八月初三,京师。

三法司大堂,气氛肃杀。永平府知府刘文炳、天津卫指挥使陈大勇、通州管粮主事王德禄等十七名官员跪在堂下,个个面如死灰。

主审官是刑部尚书薛贞,左右陪审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大理寺卿李标。堂上还设了旁听席,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等勋贵赫然在座。

“刘文炳,永平府运往辽东的三千石军粮,在滦河遇‘山匪劫掠’。本官问你,滦河一带何来山匪?”薛贞冷声问。

“下官……下官不知。”刘文炳颤声道,“滦河一带历来太平,谁知突然……”

“太平?”薛贞将一卷案宗摔在桌上,“内卫司已查明,所谓‘山匪’,实为永平府衙役假扮!你指使他们劫掠军粮,事后每人分得白银五十两。可有此事?”

刘文炳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陈大勇!天津卫粮仓‘失火’,损粮五千石。可火场勘查发现,起火点有三处,分明是有人纵火!你作何解释?”

陈大勇额头冒汗:“下官……下官失察……”

“失察?”刘宗周拍案而起,“仓库重地,日夜有兵丁把守。若无内应,外人如何能连纵三火?你府中小妾的弟弟,上月还在赌坊欠债千两,近日却突然还清,还在京城购置宅院。这钱,哪来的?”

旁听席上,张维贤脸色微变。陈大勇是他的人,若扛不住……

果然,陈大勇心理崩溃,哭喊道:“是……是成国公府管家让下官做的!他说事成之后,保下官升任都指挥佥事……”

“胡说!”朱纯臣猛地站起,“陈大勇,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李标淡淡道,“成国公,贵府管家陈福,三日前在赌坊一掷千金,输掉白银三千两。一个管家,哪来这么多钱?”

朱纯臣语塞。

堂审持续了两个时辰。十七名官员,有十二人招供,供词直指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等勋贵。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此案关系重大,本官将如实禀报皇上。”薛贞最后道,“退堂!”

退堂后,张维贤匆匆回府,立刻召集心腹。

“公爷,情况不妙啊。”幕僚低声道,“三法司掌握了太多证据,若皇上真要追究……”

“皇上不会。”张维贤摇头,“辽东战事未平,皇上还需要咱们这些老臣稳定朝局。最多……杀几个替罪羊,敲山震虎罢了。”

“可是成国公那边……”

“朱纯臣蠢货!”张维贤怒道,“办事不干净,留下这么多把柄。告诉咱们的人,这段时间都安分些。等辽东战事有了结果……再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乾清宫中,朱由检正看着三法司的奏报,眼中寒光闪烁。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永平府知府刘文炳、天津卫指挥使陈大勇等十二人,贻误军机,罪在不赦。明日午时,西市问斩,抄没家产,充作军饷。”

“那……成国公他们……”

“英国公张维贤,教唆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成国公朱纯臣,削去后军都督府佥事之职,保留爵位。其余涉案勋贵,各罚俸半年。”

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王承恩不解:“皇爷,为何不……”

“还不是时候。”朱由检望向辽东方向,“李自成正在辽阳与皇太极对峙,朝中不能再乱。这些勋贵,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等辽东战事平定……朕再慢慢收拾他们。”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山方向:“‘启明号’那边如何了?”

“薄尚书奏报,一切顺利。八月初十试航,将直抵辽东。”

“好。”朱由检眼中闪过期待,“待‘启明号’抵达辽东,就是决战之时。”

八月初五,辽阳。

围城已进入第四日。建州军日夜攻城,明军伤亡渐增。更严重的是,城中存粮已尽。

“公爷,今日口粮又减半,将士们已有怨言。”赵率教禀报,“昨夜北门有士卒试图开城投降,被吴三桂当场斩杀。”

李自成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建州大营。皇太极很聪明,围三阙一,就是要逼明军出城野战。而野战……正是建州骑兵的强项。

“咱们的援军,还有多久能到?”他问。

“孙元化总经理从江南组织的粮船队,最快也要十日。而咱们……最多还能撑三日。”

三日。李自成握紧刀柄。难道真要弃城?

就在这时,亲兵飞马来报:“公爷!东面……东面有船队!”

李自成猛然转身,用千里镜望向东方——太子河下游,十余艘大船正逆流而上!船帆上,赫然是大明日月旗!

“是咱们的船!”赵率教激动道。

“不对……”李自成细看,“那些船……没有帆?”

的确,那些船没有桅杆帆篷,船艉却有两个巨大的轮子在转动,激起白色浪花。船艏冒着滚滚黑烟,速度极快!

为首一艘大船,船艏刻着三个大字:启明号。

“是皇上的新船!”李自成恍然大悟,“传令全军:准备接应!”

城下,皇太极也发现了这支奇怪的船队。

“那是什么船?”他皱眉问。

“从未见过……”范文程也疑惑,“无帆无桨,却行得飞快。难道是……明人的新式战船?”

正疑惑间,“启明号”已驶近辽阳城东码头。船身侧舷炮窗打开,十二门火炮齐齐怒吼!

“轰!轰!轰!”

炮弹精准落在建州军攻城队伍中,开花弹炸开,死伤一片。

“开炮还击!”皇太极大怒。

但建州军的火炮射程有限,根本打不到河上的船队。而“启明号”的火炮却能轻松覆盖岸上。

更让建州军绝望的是,那些大船靠岸后,开始卸下一袋袋粮食、一箱箱弹药。明军欢呼着冲下城墙,搬运物资。

“不能让他们卸货!”皇太极吼道,“骑兵!冲垮码头!”

五千骑兵冲向码头。但“启明号”和随行船只上,突然竖起无数铳管——那是装备了燧发火铳的水师陆战队!

“放!”

弹雨如泼,冲在最前的骑兵人仰马翻。三轮齐射后,骑兵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止。

趁此机会,明军已将数千石粮食、数百箱弹药运入城中。

“启明号”船头,薄珏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汤若望道:“汤先生,这蒸汽船……果然改变了战争。”

汤若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大明。”

城头,李自成看着重新堆满的粮仓和军械库,豪气顿生。

“传令全军:今夜饱餐一顿!明日……出城决战!”

夕阳西下,“启明号”率船队缓缓驶离。皇太极望着远去的船影,脸色阴沉如水。

这一仗,难打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师,朱由检接到辽东急报时,终于露出了笑容。

“传旨:薄珏、汤若望及所有造船工匠,重重有赏!‘启明号’全体船员,每人赏银五十两!”

“皇爷,辽东那边……”

“告诉李自成:粮草已足,可以放手一搏了。这一战,朕要他全歼皇太极主力,一举收复沈阳!”

王承恩记下,正要退去,朱由检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英国公他们:新船已成,辽东粮道已通。让他们……好自为之。”

这话,意味深长。

王承恩心中明镜似的:皇上这是在敲打勋贵——你们的手段,已经没用了。

改革的车轮,正在碾过一切阻碍。

而辽东的决战,即将开始。

这一战,将决定太多太多。

朱由检望向窗外,秋月正明。

他知道,黎明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