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手里的水果刀转动得又稳又快。

一圈又一圈的苹果皮，像一条红色的细蛇，垂落下来，不断变长，却没有断。

客厅里，电视里的熊大熊二还在和光头强斗智斗勇，声音吵闹。

沙发上的丫丫嘴里哼着动画片的片头曲，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张北玄的目光，却死死地粘在那条越来越长的苹果皮上。

他面前，那份半透明的，写满了“世界线”、“因果律”的光幕合同，像一个来自另一个宇宙的玩笑。

“咔。”

陈霄手腕一抖，苹果皮刚好落进脚边的垃圾桶，分毫不差。

他把削得干干净净、光溜溜的苹果递给女儿。

“爸爸！”丫丫接过苹果，开心地拉了拉陈霄的衣角，“我想吃苹果，你帮我削一个。”

“好。”

陈霄刚才的动作，只是一个被女儿的愿望触发的，预设好的未来。

他根本没有起身，也没有去厨房。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个苹果就自然而然地削好，递到了女儿手里。

张北玄看见了这一切。

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画面。

“合同你看一下。”陈霄的声音把他从分裂的边缘拉了回来，“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张北玄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份光幕合同。

【附录三：特殊工作环境说明】

【3.3员工在追讨‘因果债务’时，如造成‘现实扭曲度’超过阈值，需自行承担5%的‘世界线修正’成本。】

“那个……‘世界线修正成本’……是什么意思？”张北玄的嗓子发干。

“字面意思。”陈霄回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解释一份外卖菜单，“比如你不小心把一座山弄没了，就得想办法再弄座山回来，填上那个坑。这中间的能量消耗，就是成本。”

张北玄的大脑嗡嗡作响。

把一座山弄没了？

填个坑？

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看向林薇，希望这个女机器人能给个正常点的解释。

林薇推了推眼镜，用她那标志性的播报腔调补充：“根据过往案例数据，5%的修正成本，平均等价于一颗中子星在标准宇宙单位时间内的全部能量输出。”

张北玄感觉自己双腿发软。

他觉得自己签的不是劳动合同，是把自己卖给了什么不可名状存在的卖身契。

他想跑。

可他能跑到哪里去？

楼下是三个要把他“格式化”的审计员。

楼上是那个在角落里“待岗反思”的干尸大哥。

好像……签了这份合同，才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我……我没问题。”张北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抬起还在发抖的手，朝着那份光幕合同伸过去。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光幕。

整份合同就像被点燃的符纸，瞬间化作无数金色的数据流，涌进他的指尖，消失不见。

一种被标记、被锁定的感觉，从灵魂深处传来。

他现在，是这家“公司”的人了。

陈霄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他从厨房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白开水，一杯放在张北玄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递给林薇。

“公司草创，条件简陋，大家多担待。”他回到丫丫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张北玄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进喉咙，才让他那快要烧起来的大脑稍微降了点温。

丫丫啃着苹果，好奇地回头看了看张北玄，又看了看林薇。

她凑到陈霄耳边，小声问：“爸爸，他们也是来要债的吗？”

小女孩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没有一个“普通人”。

张北玄听得清清楚楚，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呛出来。

陈霄摸了摸女儿的头，笑了笑。

“不，他们是爸爸新招的员工。”

他对着女儿，用一种介绍新玩具的口吻说。

“来帮爸爸要债的。”

张北玄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原来自己刚签完卖身契，就要开始干活了。

陈霄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到张北玄和林薇身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的表情变得专注，周围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重起来。

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丫丫啃苹果的“咔嚓”声，都像被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张北玄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京城之巅大厦的顶楼，那个只有一盏灯和一具干尸的坍缩空间。

不，比那里更压抑。

因为现在，他面对的是这一切的源头。

“今晚叫你们来，是布置一下公司近期的核心工作。”陈霄的声音不高，却像鼓点一样敲在张北D玄的心上。

“我们是资产管理公司，更通俗一点，就是讨债公司。”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把之前那些被董事会‘非法清退’的人，都‘要’回来。”

“非法清退？”张北玄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想起了楼下那三个审计员，想起了他们口中的“格式化”，想起了角落里那个“待岗反思”的干尸。

“要回来……是要找回尸体吗？”他艰难地问。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讨债”范畴的业务了。

陈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林薇在旁边补充：“根据《员工权益保障协议》，所有非正常离职的员工，其数据档案将被封存，物理遗骸将进行无害化处理。”

“所以，尸体也找不到了。”张北预玄喃喃自语。

那还能要回什么？一串数据？一个代码？

陈霄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不是找回尸体，也不是恢复数据。”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要他们，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回到他们原本的生活里去。”

“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过去，有未来。”

张北玄倒吸一口凉气。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麻了。

这不是“讨债”。

这不是“资产管理”。

这是在逆转生死，这是在重写现实，这是在扮演上帝！

他终于明白，自己签下的那份合同，附录里写的那些“世界线”、“因果律”都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恐吓，也不是比喻。

那是这家公司，真真切切的业务范围。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起球T恤，浑身散发着居家气息的男人。

无法把他和那个能逆转生死、重写现实的“神”联系在一起。

可那种发自灵魂的战栗，却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这怎么可能做到？”张北玄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霄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张北玄和林薇，像一个普通的项目经理，在给手下布置工作。

“现在，我给你们布置第一个KPI指标。”

林薇的镜片上光芒一闪，似乎在调用什么文件。

“名单，林薇那里有。我们从最近的一个开始。”

陈霄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远方。

“第一个人，就从京城大学的李明开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林薇凭空一划。

一道新的光幕出现在张北玄面前。

光幕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下面是他的档案。

姓名：李明

身份：京城大学物理系博士生

状态：于七十二标准小时前，被‘监察者-审计-零三’小组执行‘次级资产清算’，存在痕迹已被抹除。

“就是他。”陈霄指着光幕上的照片，“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让他，重新出现在学校的课堂上。”

张北玄的大脑一片空白。

三天时间，让一个被从“存在”层面抹掉的人，重新回来上课？

这跟让他用三天时间，徒手造一个太阳，有什么区别？

他刚想说“这不可能”。

陈霄接下来的话，把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经费方面……”

陈霄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们可以去找楼下那几位总公司的审计员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