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病念双亲

阿知,你回来了吗 相遇相知到相爱

深山的霜寒,最是杀人不见血。

梧桐村的秋,来得猝不及防,也来得极尽阴狠。前几日白日尚且有烈日灼人,可一旦入夜,山间寒流便顺着沟壑林海疯狂倒灌,裹着湿冷的雾汽,钻进每一寸土屋缝隙、每一件破衣烂衫、每一道血肉伤痕里。白日暴晒的燥热与深夜刺骨的严寒反复交替,昼夜温差悬殊得近乎残酷,正常人都难以招架,更何况是武水生这般浑身是伤、日夜透支、食不果腹、眠无安处的残破躯体。

自被拐入这座炼狱,已有数日光阴。

短短数日,却像熬过了半生漫长的苦岁。

他亲眼见证同伴被活活打死,亲眼目睹少女被日夜消磨尊严,亲身承受无尽毒打、彻夜苦役、猪狗不如的践踏凌辱。皮肉之痛层层堆叠,精神之苦日夜煎熬,饥饿、寒冷、劳累、恐惧、屈辱、恨意,六重磨难死死缠裹着他十六岁的身躯,一点点掏空他本就单薄的体魄,透支他最后一丝生机。

那日通宵做完所有苦役,瘫坐在寒夜院坝的那一刻,身体的崩塌,早已埋下伏笔。

凌晨的霜雾浸透骨髓,湿透的麻衣贴在满是淤青的皮肉上,冰冷的水汽顺着伤口钻进血脉,淤塞经络,侵损脏腑。他一夜未眠,蜷缩在发霉漏风的柴房稻草堆里,没有被褥、没有暖意、没有一丝遮挡,任由深山寒夜一点点啃噬他残存的体力。

起初只是轻微的畏寒、头晕、四肢发软。

他以为只是寻常的劳累过度,以为咬牙撑一撑、忍一忍,就能熬过去。

在这座没有怜悯的深山,他早已不敢病、不能病、也不配病。

病,就意味着偷懒。

病,就意味着无用。

病,在村民眼里,就是矫情、就是耍滑、就是该死。

后山那个活活累死被打死的青年,结局历历在目。无数苦力带病劳作、硬扛病痛,最后油尽灯枯、悄无声息埋骨荒山的下场,他日日看在眼里。

所以他忍。

硬生生忍着昏沉的头脑,忍着浑身的酸痛,忍着脏腑的翻涌,天刚蒙蒙亮,便跟着全村苦力一同起身,跟着人流奔赴后山开荒谷地,继续日复一日的炼狱苦役。

清晨的山雾白茫茫一片,冻得人牙关打颤,指尖僵硬发紫。

武水生拖着沉重的脚步,混在麻木的人群中,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往日里尚能咬牙发力的双臂,今日绵软无力,握着锄头的指尖微微颤抖,溃烂的掌心一碰硬物,便是钻心的钝痛,顺着手臂蔓延至天灵盖。

额头滚烫,浑身却发冷,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五脏六腑往外渗,哪怕周遭是清晨微凉的山风,他也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单薄的破旧麻衣根本挡不住半分寒凉。

他发烧了。

积劳成疾、寒邪入体、身心俱崩。

连日无休无止的折磨、彻夜不眠的劳作、食不果腹的饥饿、遍体鳞伤的透支,终于压垮了他十六岁尚且稚嫩、却早已被摧残到极致的身体。

只是他不敢露、不敢倒、不敢喊一声疼、说一句病。

他死死垂着头,咬紧干裂出血的嘴唇,将所有的眩晕、剧痛、畏寒高热全部压在心底,机械地弯腰、挥锄、刨土、碎石。

动作比往日更慢、更沉、更僵硬。

每一次弯腰,颅腔便一阵剧烈胀痛,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视线里的黄泥、乱石、人群全都扭曲重叠,模糊不清。每一次呼吸,胸口都闷得发慌,像是被厚重的黄泥死死压住,喘不上气,胸口灼热滚烫,喉咙干涩肿痛,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冷汗一层层浸透衣衫,后背的麻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溃烂的伤口上,摩擦出密密麻麻的刺痛。浑身骨头像是被一根根拆开、碾碎、重组,酸软、剧痛、灼烧、冰冷,四种极致的痛感交织在一起,日夜凌迟着他残破的躯体。

他知道自己病得很重。

不是小风寒,是濒临垮掉的重症,是无人医治、无人照料、只会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绝症般的透支。

可他不敢停。

谷地四周,手持竹鞭木棍的村民来回巡视,眼神凶悍冰冷,盯着每一个苦力的一举一动。昨日刚有活人被活活打死,血色警告尚在眼底,他只要稍稍停滞、稍稍弯腰喘息,迎来的必然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毒打,是加倍的苦役折磨。

他只能硬撑。

凭着心底那一缕归家的执念,凭着想见父母的最后一丝念想,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生死边缘苦苦煎熬、死死硬扛。

烈日缓缓升起,穿透晨雾,高悬山谷上空。

白炽的阳光狠狠暴晒在他滚烫的头顶,本就高热的身体被烈日灼烧,眩晕感愈发剧烈,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疯狂穿刺。眼前频繁漆黑一片,耳边嗡嗡作响,外界的打骂声、劳作声、风声、人声,全都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周遭的一切都在虚化。

唯独心底两个名字,愈发清晰、愈发滚烫、愈发刻骨铭心。

爹。

娘。

弥留般的昏沉里,父母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铺天盖地、席卷一切,冲散了所有的恶、所有的痛、所有的黑暗。

他想起离家那日的清晨。

天刚微亮,薄雾袅袅,家乡的小山村安静温柔,炊烟袅袅升起,漫过青瓦土墙,漫过稻田阡陌,漫过他生长十六年的故土。

母亲早早起床,给他煮了温热的鸡蛋,蒸了软糯的馒头,细细给他收拾行囊,反复叮嘱他在外好好做事、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轻信陌生人的话。她的眼眶红红的,舍不得他远行,却又盼着他能走出贫瘠大山,挣点工钱,让家里日子好过一些。

父亲沉默寡言,站在院门口,抽着旱烟,看着他的背影,不善言辞,却满眼期许。他一辈子扎根大山,面朝黄土背朝天,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有出息,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困在穷山僻壤,受尽贫苦磋磨。

临行前,母亲拉着他的手,掌心温热粗糙,满是劳作的老茧,轻声呢喃:“水生,在外累了就回家,爹娘永远等着你。”

永远等着你。

这句话,曾是他前行的底气,是他奔赴未来的希望,是他拼命劳作、想要养家的动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一场满怀期许的离别,竟是阴阳两隔般的绝境分离。

他轻信了同乡长辈周善福的谎言,轻信了高薪务工的骗局,被最熟悉、最信任的熟人,亲手推入无边炼狱,推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地狱。

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摸不到母亲温热的手掌,再也听不见父亲低沉的叮嘱,再也吃不上家里温热的饭菜,再也看不到老家袅袅的炊烟。

高烧昏沉里,记忆翻涌,过往温柔与当下炼狱极致交织,狠狠撕裂他早已残破的灵魂。

他想起从前在家生病的模样。

小时候淋雨发烧,浑身滚烫、昏昏沉沉,母亲彻夜不睡,守在床边,给他敷额头、擦身体、喂温水、熬姜汤,一遍遍地抚摸他的额头,轻声安抚,怕他烧出毛病,怕他难受委屈。

父亲会翻山越岭,去镇上抓最便宜的草药,回来细细熬煮,一口口喂他喝下。夜里天冷,会给他掖好被角,守在床边,一夜不眠。

哪怕家里再穷、再苦、再拮据,父母也从未让他带病硬扛,从未让他无人照料,从未让他饿着肚子、冻着身子熬过病痛。

在家,病了有人疼,痛了有人管,累了有人怜,委屈了有人哄。

哪怕粗茶淡饭,哪怕清贫朴素,也是人间温暖,是世间安稳。

可在这里。

病了,只能硬扛。

痛了,只能隐忍。

烧得濒死,无人问津。

浑身溃烂,无人搭理。

饿冻病痛,生死由命。

猪狗尚且有残羹暖窝,他重病缠身,却只能在烈日寒霜里,拖着濒死躯体,无休止劳作受苦。

正午时分,日头最毒,高热最盛。

武水生的体温彻底烧到了极致,意识开始彻底涣散、迷离、飘忽。

视线彻底模糊,眼前的开荒谷地、人群、烈日、群山,尽数化作一片白茫茫的虚影。身体的痛感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昏沉、虚弱、漂浮,像踩在云端,又像沉在深海。

他还在机械地挥锄、刨土、劳作。

身体早已不听使唤,靠着残存的本能、刻入骨髓的顺从、心底不灭的执念,苦苦支撑。

汗水混着滚烫的虚汗,顺着脸颊疯狂滚落,冲刷着脸上的泥污泪痕,落在滚烫的黄土上,转瞬蒸发。嘴唇干裂脱皮,结满黑血痂,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原本黝黑健康的肌肤,此刻透着病态的潮红与青灰。

他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躯体早已油尽灯枯,意志即将彻底崩塌。

在又一次重重挥锄落地的瞬间,浑身力气瞬间抽干,双腿一软,眼前彻底漆黑。

“咚——”

一声沉闷的闷响。

十六岁的少年,直直栽倒在滚烫荒芜的黄泥乱石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体重重磕碰在碎石之上,擦伤层层叠叠,原本溃烂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渗出,染红身下的黄土。

他一动不动,静静趴在滚烫的地面上,呼吸微弱破碎,额头滚烫灼人,整个人陷入深度的高烧昏迷。

谷地瞬间有片刻的死寂。

周围劳作的苦力纷纷侧目,空洞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麻木的悲悯,随即迅速低头,继续机械劳作,不敢有半分停顿。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太多人带病硬扛,最终轰然倒地,再也起不来。

倒地,就是废人。

废人,就是死路一条。

巡视的村民见状,慢悠悠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踹了踹武水生单薄的脊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极致的冷漠与厌烦。

“装死?”

“又是这套把戏,天天偷懒耍滑,买来的废物就是事多。”

“前两天还好好的,干两天活就装病偷懒,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粗鄙刻薄的怒骂声,冷冷响起,刺破谷地的死寂。

他们没有人察觉,也没有人在意,这个少年是真的重病濒死、高烧晕厥、命悬一线。

在他们眼里,所有苦力的病痛,全是装的、全是假的、全是逃避劳作的借口。

哪怕你烧得濒死、咳得吐血、浑身溃烂、气息奄奄,只要还能喘气,就是偷懒,就是有罪,就是活该被打骂、被践踏、被遗弃。

一个年轻村汉抬脚,狠狠踹在武水生的腰腹旧伤之上。

剧痛本该让人痉挛抽搐,可深陷昏迷的武水生,已然没有任何反应。

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形同僵死。

村汉见他毫无动静,眼底戾气更盛,随手扬起手中的竹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在他的后背破烂的衣衫上。

竹鞭带刺,瞬间撕裂皮肉,一道狰狞的血痕瞬间浮现,鲜血浸透衣衫。

剧痛入骨,昏迷中的武水生,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破碎的闷哼,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能睁开双眼。

彻底烧糊涂了。

彻底撑死过去了。

“真是麻烦东西。”带队的村霸陈老三走了过来,冷眼俯视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弃之敝履的冷漠,“不能干活、不能出力、就是废人。废人留着浪费粮食,不如扔后山喂狼。”

寥寥数语,字字夺命。

在这座深山,苦力的生死,从来只看有没有利用价值。

能干活,便能苟活。

不能干活,即刻废弃。

一旁的陈老根匆匆赶来,看着自己买来的苦力倒地昏迷、高烧不醒,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半分焦急,只有赤裸裸的恼怒与不甘。

他花了积蓄买来的劳力,才用了几天,就病倒废了,在他眼里,这就是亏本,就是吃亏,就是这孩子故意跟他作对。

“别装死!赶紧起来干活!”陈老根弯腰,粗暴地揪住武水生的后领,想要把他硬生生拽起来。

可武水生的身体绵软无力,浑身滚烫,头颅耷拉着,整个人彻底失去支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死尸。

陈老根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及一片滚烫灼烧的温度,终于确认,这孩子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极重。

可他没有半分怜悯。

只有极致的刻薄与冰冷:“病了?病了就活该!吃我的饭、住我的地、拿我的力气偷懒,病死也是活该!”

“我花钱买你回来干活,不是买你回来养病享福的!”

他没有找药、没有降温、没有救治、没有一丝一毫的照料。

在他眼里,买来的奴隶,不配看病、不配养病、不配浪费任何资源。

能扛,就自己扛过来,继续当牛做马。

扛不过去,就自生自灭、病死烂死、尸骨荒山,与他无关。

烈日之下,陈老根厌烦地踢了踢武水生的身体,冷声吩咐身旁的村汉:“别挡着干活,拖回去扔柴房去!要死要活,随他自己,我不管!”

没有救治,没有汤水,没有歇息的床铺,没有一丝暖意。

唯一的处置,就是拖回阴冷破败、漏风漏雨、潮湿发霉的柴房,任其自生自灭。

两个村汉应声上前,粗鲁地拖拽起武水生单薄的身体。

不顾他满身伤痕、不顾他高烧濒死、不顾他气息微弱。

像拖拽一袋无用的垃圾、一具腐烂的牲畜尸体,随意拖拽在泥泞碎石地上。

一路拖拽,一路磕碰,碎石划破他的肌肤,黄泥沾满他的脸颊,旧伤叠加新伤,浑身血肉模糊,狼狈凄惨到了极致。

沿途劳作的苦力纷纷低头,无人敢言、无人敢拦、无人敢救。

所有人都知道。

被拖回柴房自生自灭的苦力,十死无生。

深山无医、无药、无暖、无食、无照料,重症高烧,只能一步步烧干生机,活活痛死、烧死、渴死、饿死。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

柴房破旧的木门被狠狠推开,武水生单薄的身体被随意一扔。

“砰!”

身体重重砸在发霉发硬、布满虫蚁的稻草堆上,震荡得他喉间一甜,溢出一丝暗红的血丝。

“躺着吧!死了记得自己烂干净,别脏了院子!”

冰冷的嘲讽落下,木门被狠狠合拢、落锁。

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亮、声响、人间气息。

彻底将一个鲜活的、重病濒死的十六岁少年,锁进无边黑暗、无边阴冷、无边绝望的囚笼死地。

柴房之内,漆黑幽深,阴冷刺骨,霉味、草腐味、虫蚁味混杂在一起,污浊窒息。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暖意,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没有被褥,没有一丝活下去的条件。

只有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寒冷、无尽的病痛、无尽的孤独。

武水生静静蜷缩在冰冷发霉的稻草堆上,彻底坠入高烧迷离的混沌幻境。

意识半醒半昏,半梦半死。

身体烈火焚身,脏腑灼烧剧痛,四肢冰冷僵硬,头痛欲裂,浑身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哀嚎、破碎、凋零。

可肉体的剧痛,早已比不上灵魂深处的崩塌与思念。

昏沉迷离之间,他不再看见村民的暴虐、不再看见谷地的血色、不再看见人间的罪恶。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千里之外的家,只剩下他日夜牵挂、朝思暮想的父母。

他看见老家的青瓦炊烟,袅袅升起,温柔缱绻。

看见母亲坐在灶台前,弯腰做饭,背影温柔,眉眼慈祥,回头笑着喊他的名字:“水生,回家吃饭了。”

看见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满身泥土,放下农具,疲惫却温和地看着他,让他好好歇息,别太累。

看见家门口的老槐树,花开满枝,香气四溢。

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依偎在父母身边,无忧无虑,安稳温暖。

一幕幕温柔往昔,清晰逼真,触手可及。

可伸手去抓,全部化作泡影、碎作云烟。

幻境破碎,只剩冰冷黑暗的柴房,只剩灼烧濒死的病痛,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在混沌之中,微微睁开沉重滚烫的双眼,漆黑空洞的眼眸里,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喉咙干涩肿痛,气息微弱破碎,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死寂黑暗的柴房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自问。

还能见到父母吗?

我还能活着回家吗?

我还能再抱一抱我爹娘吗?

我还能再吃一口家里的热饭、喝一口家里的温水、听一次爹娘的叮嘱吗?

千万遍的自问,无声无息,无人应答。

只有冰冷的黑暗回应他,只有刺骨的寒意包裹他,只有濒死的病痛折磨他。

他才十六岁。

他还没有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他还没有让父母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孝顺他们、好好陪伴他们。

他不该死在这里。

不该死在这无人知晓、无人怜悯、罪恶滔天的深山炼狱。

不该烂骨荒山、无人祭奠、无人知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世间。

爹娘还在等他。

千里之外的老家,父母日日伫立门口,望穿秋水,盼他归期。

他们不知道,他们视若珍宝、倾尽半生心血养大的儿子,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重病濒死、无人救治、自生自灭,受尽世间极致的折磨与屈辱。

他们还在盼他挣钱归家,盼他平安顺遂,盼他前程似锦。

他们至死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早已坠入人间地狱,日日猪狗不如,夜夜受尽摧残,此刻正徘徊在生死边缘,连能不能活过今夜,都是未知。

无尽的悔恨,轰然淹没他残破的灵魂。

他恨自己的天真、恨自己的轻信、恨自己的愚蠢。

若不是他贪念微薄薪资,若不是他轻信熟人谎言,若不是他执意离家远行。

此刻的他,本该守在父母身边,耕田劳作、岁岁安稳,陪着爹娘岁岁年年,平安度日。

是他亲手推开了温暖的家,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人生,亲手让自己坠入无边深渊,亲手让千里之外的父母,日日牵挂、夜夜担忧、遥遥苦等、受尽相思煎熬。

泪水滚烫,顺着憔悴惨白的脸颊,无声滚落,砸在冰冷发霉的稻草上,晕开点点湿痕。

病痛的折磨可以忍,毒打的屈辱可以忍,无尽的苦役可以忍。

唯独思亲的痛、离别的憾、归乡无望的绝望,忍无可忍、痛彻心扉、碎骨焚心。

昏沉之中,他仿佛听见母亲深夜的哭泣,听见父亲无声的叹息。

他仿佛看见母亲日日倚门遥望,望断山路,盼儿不归,夜夜垂泪。

看见父亲沉默抽烟,日渐苍老,鬓角染霜,满心牵挂,无处安放。

对不起,爹。

对不起,娘。

孩儿错了。

孩儿好想回家。

孩儿好想你们。

黑暗的柴房里,少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滚烫滚烫,气息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

高烧不断侵蚀他的生机,病痛不断碾碎他的躯体,绝望不断吞噬他的灵魂。

他一遍遍在心底追问,一遍遍无声哽咽。

我还能见到父母吗?

还有机会回家吗?

还有机会,再见我爹娘一面吗?

没有答案。

整片深山,沉默死寂。

漫天黑暗,无情无声。

窗外夜色渐沉,从白日的昏沉,彻底坠入漆黑的深夜。

整整一日一夜,无人开门、无人探望、无人给水、无人给食、无人问死活。

陈老根早已将他彻底遗忘。

在他眼里,一个病倒的废苦力,不值得浪费半分精力、半口水粮。

死了,就后山乱葬岗一埋,干净利落。

活着,就明日继续当牛做马、日夜压榨。

柴房之内,武水生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游走在生死边界。

清醒时,是蚀骨的病痛、无尽的寒凉、彻头彻尾的绝望。

昏沉时,是温柔的故土、温暖的双亲、可望而不可即的团圆。

极致的冷暖反差,极致的爱恨交织,极致的生死拉扯,日夜凌迟着他。

他渴得快要炸裂。

喉咙干裂出血,五脏六腑火烧火燎,整整一日一夜滴水未进,干渴的剧痛远超身上所有伤痕。

他想爬起来,想找点水喝,想撑着身体活下去。

可他一动不能动。

浑身绵软瘫痪,四肢僵硬冰冷,高烧烧得他彻底脱力,连抬手、翻身的力气,都尽数被抽干。

只能静静躺着,在黑暗里、在寒冷里、在病痛里、在思念里,静静等死。

弥留之际,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苦难,都渐渐淡去。

心底唯一剩下的,只有父母,只有归家,只有团圆的执念。

哪怕前路万劫不复,哪怕此生深陷炼狱。

他唯一的心愿,依旧卑微到尘埃里。

活着。

活下去。

撑过这场重病,熬穿这片黑暗。

拼尽一切,爬也要爬回家。

拼尽性命,也要再见父母一面。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哪怕熬尽一身血肉,他也要活着回去,见他爹娘。

漆黑的柴房,霜风穿隙,寒意浸骨。

濒死的少年,泪痕未干,高热不退,在无人知晓的绝境里,抱着最后一缕思亲执念,死死吊着一口气。

不问前程,不问善恶,不问生死。

此生唯愿,再见双亲。

若有来日,只求归乡。

这是他身陷炼狱、病入膏肓、濒临死亡之际,人世间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微光,唯一支撑他不肯闭眼、不肯赴死、不肯认命的全部希望。

深山无星月,炼狱无温情。

唯有思亲一念,可抵万苦,可撑余生,可抗生死。

他静静躺着,在无边黑暗里,一遍遍无声呢喃:

爹,娘,等我。

我还想见你们。

我一定要活着,回家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