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世袭罔替,代代如此

陈微收得理所应当,浑然天成,毫无半分愧色。

铁扇夫人见灵宝易主,非但没有肉痛之色,送得更是心安理得。

官场之中,向来门道深邃。

绝世罕见的物件留在手里,便是催命符;顺水推舟送出去,方为免死金牌。

铁扇夫人借修缮之名,将芭蕉扇递给陈微,明面上是弃了防身重宝,暗地里却给芭蕉洞换来一把通天大伞。

不出半日,流言定会风向便大变。

西牛贺洲那帮耳目通天的妖王,消息最是灵通,往后群妖众仙再提起积雷山芭蕉洞,谁还敢惦记那把扇子?

只会有一段传言流散开来:铁扇夫人将芭蕉扇交予天庭仙官,带回三十三重天修缮。

两层意思。

其一,芭蕉洞在天上有人,且关系硬实。

其二,想夺宝?

闯南天门找天庭要。

铁扇夫人本就不好惹,罗刹女的名头响彻一方,如今又扯了一面大旗,可谓如虎添翼,隐在阴暗角落、贪图灵宝的存在听闻风声,唯有掐灭心中贪念,乖乖绕道而行。

至于有没有狂徒敢贪图陈微袖子里的宝贝?

定然有。

三界浩瀚,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多如繁星。

但陈微全无半点担忧,他已盘算妥当,待回归天庭,便将芭蕉扇送给陈小婵当护身法器。

有胆子抢?

尽管去三十三重天陈府叩门,去大天尊、二郎神杨戬眼皮子底下,抢陈小婵。

若真有那般豪气干云、视死如归的硬汉,能突破重重封锁拿到扇子,陈微反倒要备上一桌酒席,敬他一杯好胆。

真勇士!

天尊之位唾手可得。

陈微收起芭蕉扇,淡然开口:“往后此处地界安定,还要多仰仗福德同修会,只要规矩不乱,两位的基业便稳如泰山。”

牛魔王心领神会,连连拱手:“大人教诲,老牛铭记于心,同修会上下,定当恪守本分,为三界安宁效犬马之劳。”

一场灾祸,化作一场利益分配的盛宴。

就在这时。

西方天际豁然大亮,万道金光倾泻而下。

祥云万里,梵音穿透厚重云层,阵阵慈悲禅意自九霄洒落焦土。

南海观世音菩萨,到了。

灵山亲自下场提人,履约流程走到了最后一步。

天际梵音缥缈,一朵九瓣金莲自祥云中缓缓降下,观音大士手持羊脂玉净瓶,端坐莲台,宝相庄严。

杨柳枝轻挥,几滴甘露洒落。

火毒攻心命悬一线的牛圣婴,得那甘露滋润,焦黑肌肤愈合,气息平稳下来。

“牛圣婴。”菩萨垂眸,声如天籁,“你与我西方有缘,今脱此劫,可愿随我前往南海,潜心修佛?”

牛圣婴悠悠转醒,当下翻身跪倒,叩头如捣蒜:“弟子愿意!”

牛魔王和铁扇对视一眼,皆是欣喜。

稳啦!

他们的后代从此在天庭扎了根,自牛圣婴往下,便是天庭中人!

世袭罔替,代代如此!

正可谓是:

先天灵宝奉仙曹,

权托修缮息风涛。

圣婴呕血非无妄,

换得满门挂紫袍。

……

黑水河畔,浊浪翻滚。

玄奘盘腿端坐青石之上,手握紫毫笔,正于手札上奋笔疾书。

落笔遒劲,字迹工整至极。

手札页面上,辞藻考究:“陈大人心系苍生,亲临险境,施展无上道法收服六丁神火,解八百里火焰山旱魃之灾,造福黎民。”

“南海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慧眼识珠,降临火海,点化三界优秀青年牛圣婴,收入门下,共修佛法大乘,成就一段佳话。”

“爱天大圣牛爱天与铁扇夫人深明大义,带领福德同修会众骨干,矢志不渝,表态继续为三界奉献余热,维护一方安宁。”

写至末尾,玄奘提笔悬腕,饱蘸浓墨,郑重写下八个大字作为总纲:

“和谐三界,共享太平!”

笔锋一收,玄奘捧起手札,凑近唇边细细吹干墨迹,频频点头,面露满意之色。

他深知写报告的核心门道。

打打杀杀、抢夺地盘的戏码登不得大雅之堂,上报文书,必须把基层的纷争、各方势力的倾轧,转化为上层喜闻乐见的正能量事迹。

收好手札,转头看向孙悟空:“悟空,此次咱们没走错路吧?”

“师父放心,断然不会了!”孙悟空闻言,挠了挠毛茸茸的腮帮子,讪笑:“火焰山那一段,确实是俺老孙带偏了道,偏离了既定路线图。不过嘛…路走岔了不打紧,事儿咱们办对了!”

帮天庭平烂账,帮观音收了人才,帮地方搞定了编制。

三方欢喜,皆大欢喜。

此乃,一根筋也能三头通。

路线图画得再准,也抵不上一路逢山开路、替满天神佛处理麻烦来得实在。

西天取经,取的是经文吗?

取的是满天神佛的人情世故。

玄奘微微颔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师徒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猪八戒在一旁甩了甩耳朵,嘟囔道:“猴哥倒会揽功劳,依老猪看,若非那位陈大人手段通天,咱们还得在火坑里烤上几个月。”

沙悟净默默挑起担子,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插话。

师徒几人正闲话间。

面前宽达十里的黑水河,骤然如同沸腾一般,咕噜噜冒起磨盘大小的水泡。

水花四溅,江水向两侧翻卷。

一颗生满骨刺、硕大头颅探出水面,水珠顺着坚硬的鳞甲滑落。

“诸位法师!”鼍龙怪大半个身子浮在水上,挤出谄媚笑意,“小妖奉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此妖乃西海龙王外甥。

堂堂龙族血脉,如今姿态放得极低,服务意识极强。

一切皆有定数,上面安排得明明白白。

孙悟空也不客气,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鼍龙怪甲之上,猪八戒与沙悟净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搀扶着玄奘,小心踏上龙背。

“走着!”八戒哼哼唧唧催促了一声。

鼍龙怪身躯一摆,四条粗壮短腿奋力划水,载着取经团队破浪前行。

水面出奇的平稳,全无半点颠簸。

水流被鼍龙怪的法力自动分开,玄奘的僧袍连个水点都没溅上。

行至江心,玄奘向脚下的鼍龙怪询问道:“敢问前方地界,是何处国度?”

“回法师的话,前方乃是车迟国地界。”鼍龙怪一边劈波斩浪,一边恭敬作答。

“车迟国?”玄奘轻声念诵了一遍。

“正是。”鼍龙怪嘴里吐出两个水泡,语气敬畏,“说起车迟国,近些年可了不得,自打来了三位国师,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国内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强盛得很。”

玄奘闻言,浮现出欣慰笑意。

“好啊。”

“国泰民安,政通人和,有如此神通广大的国师坐镇治理,想必当地寺庙定然香火鼎盛,此地僧侣有福了。”

“并非如此。”

鼍龙怪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三位国师祈雨求晴,有求必应,深得车迟国王宠信,国王一高兴,便独尊道教,至于和尚嘛,就过得不太好了。”

“不过也是它们该的。”

“早些年车迟国大旱,寸草不生,和尚平日里占着上好的良田,却不种地、不织布、不交赋税,成天光靠一张嘴四处化缘,让百姓供养。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国王急红了眼求他们求雨,他们只会关起门来敲木鱼,硬说什么是众生业障深重,天降大旱。”

“后来那三位国师来了,开坛做法,令牌一拍,大雨倾盆,救了满城百姓的命。”

“车迟国王一看,平日里不劳作、不出力的和尚留着有何用?干脆全贬了苦役,把国内的寺庙全拆了,和尚们不论老少,全被发配去搬砖和泥,给道家修宫殿。”

玄奘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猪八戒嘿嘿一笑,替鼍龙怪总结道:“师傅,莫非,此乃佛家因果论——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