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天还是热的。太阳还是很大,晒得枣树叶子卷着边,但风不一样了。风从北边来,干干的,凉凉的,吹在脸上,不像夏天那样热烘烘的。枣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脆了,不像夏天那样沉闷。月季又开了一波新的,比夏天的花小,花瓣薄薄的,颜色也淡了,粉的像褪了色的布,红的像掺了水的水彩。但香味还在,淡淡的,时有时无,像隔着一层纱。葱割了不知多少茬,又长出来了,还是一样绿,一样直。
女王站在枣树下,伸手接了一片落叶。叶子是黄的,边缘有点焦,卷起来了,像一只干死的蝴蝶。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
“立秋了。”女王说。
“立秋了。”
“立秋是什么日子?”
“秋天的开始。天要凉了。”
“什么时候凉?”
“处暑。过了处暑就凉快了。”
“处暑还有多久?”
“半个月。”
女王把落叶放在枣树根下,蹲下来,用土埋了。她埋得很仔细,盖了一层又一层,拍实了,堆了一个小土包。土包上又放了一片叶子,算是标记。
“你干什么?”林辰问。
“让它回去。”
“回去哪?”
“回树里。明年再长。”
林辰没有再问。他也蹲下来,帮她埋。两人蹲在地上,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埋在枣树根下。枣树不大,落叶也不多,没一会儿就捡完了。两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铁来了,站在院子门口。他穿着一件长袖,蓝色的,袖子卷到手肘。脸不红了,胳膊不黑了,脱掉的皮还没长好,新皮嫩嫩的,粉红色,像婴儿的皮肤。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盖着白布,白布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
“立秋安康。”赵铁说。
“立秋安康。”林辰说。
赵铁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白布,里面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个个包得圆鼓鼓的,褶子捏得很匀,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周震让送来的,贴秋膘。”
女王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些饺子。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从破口处流出来,顺着筷子往下淌,滴在桌上。她赶紧用嘴接住,吸溜一声。
“好吃吗?”林辰问。
“好吃。”
“那多吃点。”
三人坐在枣树下,吃着饺子。赵铁倒了一碟醋,又倒了一碟酱油,又剥了几瓣蒜,白的,胖的,咬一口,辣得嘶哈嘶哈。女王从没吃过蒜,也咬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什么?”女王问。
“蒜。杀菌的。”
“不好吃。”
“那别吃了。”
女王把蒜放在一边,继续吃饺子。她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夹,像在数。吃了十几个,放下筷子。
“周震还说什么了?”林辰问。
赵铁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辰。“他让你自己看。”
林辰拆开信,看了很久。信上只有一行字:“精绝的门又开了,出来两个人。”
林辰把信递给女王。女王接过信,看了很久。
“两个人。”女王说。
“两个人。”林辰说。
“活着吗?”
“活着。在医院。”
“去看看。”
“吃了饺子再去。”
女王又夹了一个饺子,吃了。又夹了一个。吃了二十多个,放下筷子。“够了。”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树绿了,草绿了,花开了。秋天来了,到处还是绿的。车开了很久,到了医院门口。
周震站在医院门口,穿着军装,头发全白了,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上的皮肤松了,层层叠叠的。
“他们在病房。”周震说。
三人走进医院。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的脚步很轻。空调开着,走廊里很凉快,和外面的秋老虎是两个世界。女王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里面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很老,很瘦,皮包骨头。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吸很慢,很久才喘一下。胸口微微起伏,像远处的山,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
“他们还活着吗?”女王问。
“活着。但很弱。”护士说。
“能活过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身体太弱了,恢复很慢。可能需要几个月,可能需要几年。”
女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张张开的嘴,看了很久。她不认识他们,但她知道,他们是精绝城的人。他们的嘴张着,在呼吸,在喘气,在等。等了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还要等下去,等身体恢复,等力气回来,等能够站起来,走出去。
女王转身走了,走过走廊,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天很蓝,有几朵云,白的,像棉花糖。
“回去。”女王说。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很亮,车很多,人很多。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林辰。”
“嗯。”
“秋天来了。”
“来了。”
“门那边的人,知道秋天来了吗?”
“不知道。那边没有秋天。”
“他们会知道的。等他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