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回家”,差点把陆砚钉在原地。
不是阴路里那些鬼东西常用的哭喊。
也不是装成熟人的腔调。
它太像了。
像得让人心口发空。
屋里油灯暗下去,铜镜里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楚。
白墙。
走廊。
一排冷柜。
地面被雨水和泥印踩得发脏,空气里有消毒水、酒精、旧纸箱,还有一点点冷冻柜漏出来的寒气。
殡仪馆。
陆砚站在桌前,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那个地方了。
不是不想。
是不能想。
在这个鬼城里待久了,人要活下去,就得先把过去封起来。不能总想着从前吃过什么,见过谁,手机里还有什么没回的消息,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
想多了,会疯。
可现在,那些东西一下全回来了。
雷雨夜。
停电的值班室。
他穿着工作服,手里端着半杯泡面,刚准备去看冷柜温度。
外头一声雷响,白光从窗户劈进来。
然后就是黑。
再醒来,他已经成了大靖的陆砚。
无心,背鬼,被阴祠会盯上,天天和死人鬼物打交道。
桌上的那颗心一下下跳着。
咚。
咚。
咚。
它像知道陆砚在想什么。
声音又响起来。
“回家吧。”
“回到一切开始前。”
铜镜里的殡仪馆走廊往前延伸。
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一点白光。
那光不刺眼,反倒很暖。
像只要走过去,他就能重新回到那个雷雨夜。
不用当什么百鬼堂主。
不用做什么阴神容器。
不用被人剜心、夺名、追杀。
更不用在这条地下阴路里,和一条吃名字的虫子斗命。
陆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可他自己知道,他动摇了。
不是想成神的人最可怕。
是一个很累的人,突然看见回家的路。
那才要命。
百鬼堂里也很安静。
平时只要有点不对劲,那些阴客总会低声说话,铁链会响,鬼帅更是爱阴阳怪气两句。
可这一刻,什么声音都没有。
群鬼沉默。
鬼帅也沉默。
像都在看他。
看他到底会不会伸手。
陆砚低头看那颗心。
它太完整了。
鲜红,饱满,干净,带着活物的温度。
盘子是白瓷的,一滴血也没沾。
心跳一下,瓷盘轻轻震一下。
那声音很像真正的心跳。
也很像有人在敲门。
“陆砚。”
这次,它又喊了真名。
陆砚眼神一冷,却还是没有答。
心脏的声音放软了。
“你不想回去吗?”
“那里才是你的家。”
“这里不是。”
“这里的人也不是。”
陆砚站着没动。
可脑子里有些画面却自己冒出来。
殡仪馆后门的老槐树。
值班室里总坏的电水壶。
同事老张半夜打鼾。
还有他自己那张没写完的排班表。
这些都不算多珍贵。
甚至普通得要命。
可越普通,越像人能抓住的东西。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抓住的都是什么?
黑棺钉。
走阴铃。
心名。
百鬼堂。
一群随时可能反噬的鬼。
陆砚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挺会说。”
那颗心跳得更快了些。
“你可以回去。”
“把我拿起来。”
“把我放回去。”
“你就能回到雷雨夜。”
陆砚看着它。
“放回哪儿?”
心脏停了一瞬。
随即温声道:“放回你空掉的地方。”
陆砚垂眼,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心。
他早就习惯了。
可习惯,不代表不想要。
一个无心的人,忽然看到一颗完整的心摆在面前。还告诉他,只要拿起来,就能回家。
这局设得确实狠。
陆砚慢慢伸出手。
指尖离那颗心越来越近。
屋里更暗了。
铜镜里那扇门也开得更大。
门后隐约传来雨声。
还有值班室老旧电灯的嗡鸣。
百鬼堂里,铁链极轻地动了一下。
鬼帅还是没说话。
陆砚的手指快碰到心脏时,忽然停住。
只差一点。
一点点。
那颗心像有些急了,跳动声重了几分。
咚。
咚。
咚。
“回家。”
“陆砚,回家。”
陆砚盯着自己的指尖,又盯着那颗心。
半晌,他吸了口气。
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心脏的跳动停了一拍。
陆砚笑了。
“差点。”
他的声音很轻。
“真的差点。”
那颗心没有说话。
陆砚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遗体。
这动作他太熟。
以前每次入殓前,他都会先检查遗体情况。
伤口,皮肤,器官,衣物,气味。
活人很多时候靠眼睛判断。
做他们这行,眼睛不够,还得靠鼻子,靠经验,靠那种见多了之后说不清的直觉。
陆砚弯下腰,靠近那颗心。
心脏还在跳。
干净。
鲜红。
没有尸臭。
没有血腥味。
甚至连器官离体后那种黏腻的腥甜味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真正从人身体里取出来的器官,不会这么漂亮。
哪怕刚取出来,也会有血、筋膜、脂肪、破损的边缘,有人活过的痕迹。
这颗心没有。
它像戏台上摆出来的道具。
做得精致,颜色也对,可一闻就知道不是那回事。
陆砚直起身,眼底最后一点动摇慢慢退了。
“你犯了个错。”
心脏轻轻跳着。
“什么错?”
陆砚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白米。
入阴路前剩下的。
他捏在掌心,声音冷下来。
“拿假货骗谁不好。”
“骗殡仪馆出来的。”
“你挺会挑人。”
话落,他反手把白米撒了下去。
米粒落在心上。
一开始没有动静。
下一瞬,所有白米齐齐发黑。
不是慢慢变色。
是像掉进墨汁里一样,眨眼黑透。
那颗心猛地抽搐起来。
咚!
咚!
咚!
跳动声乱了。
铜镜里的殡仪馆走廊也开始扭曲。
白墙裂开,冷柜变形,门后的光一下变成惨绿色。
那声音不再温和。
“陆砚!”
陆砚后退半步,黑棺钉已经滑入掌心。
“别喊。”
“你不配喊这个名。”
心脏表面鼓起一条条黑筋。
白瓷盘裂开。
鲜红的外皮像被人从里面撑破,噗地裂出一道口子。
腥臭味终于冒了出来。
不是血腥。
是虫腥。
阴冷,腐烂,夹着一股烂纸和死人名册泡水后的臭味。
幻象碎了。
房间里的床、铜镜、油灯全都像纸糊的一样抖动。
桌上的心脏从中间裂开,里面钻出一截漆黑的虫身。
半截阴路名虫。
比之前小了不少,却更阴毒。
虫身上那些小人脸被贺青斩爆了许多,如今只剩零零散散十几张。每张脸都挤在虫皮上,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碎字。
“陆……”
“贺……”
“宋……”
“周……”
“薛……”
它在试着拼名。
陆砚没有给它机会。
黑棺钉猛地扎下。
名虫身子一扭,竟从裂开的心皮里钻出半截,往桌下窜。
陆砚一脚踹翻桌子。
瓷盘碎了一地。
名虫落在地板上,拖出一长条黑汁。
黑汁里全是碎名字,像被嚼烂的字块。
陆砚冷声道:“藏在客栈里装心,是想让我自己把你放进胸口?”
名虫尖叫。
那声音细得刺耳。
“回家!”
“回家!”
“回家!”
它还在喊。
房间四周忽然浮出许多画面。
殡仪馆。
靖安城。
百鬼堂。
宋梨哭着的脸。
赵铁那条鬼臂。
贺青提刀的背影。
柳禾翻动阴事簿的手。
画面交错,真假难分。
陆砚却已经不看了。
他把走阴铃往地上一按。
叮!
铃声炸开。
屋里的幻象顿时一停。
百鬼堂深处,鬼帅终于笑了一声。
“现在才看破,不算快。”
陆砚冷笑:“你刚才装死装得挺像。”
鬼帅道:“本帅想看看,你到底要回家,还是要命。”
陆砚抬起黑棺钉。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闭嘴。”
黑棺钉再次落下。
这回钉的不是死名。
是名虫拖出来的那条黏液。
钉尖穿过碎字,扎进地板。
半截名虫猛地一僵,像尾巴被钉住。
它身上几张小脸同时尖叫。
“无心!”
这次它喊的是假名。
陆砚眼神一沉。
它开始咬假名了。
假名一旦被咬穿,真名就会漏。
陆砚抬手按住胸前木牌。
木牌发烫,上面的“无心”两字像被虫牙啃了一口,边缘开始发黑。
不能拖。
他一把抓起桌上发黑的白米,混着香灰,直接撒向虫身。
滋啦一声。
名虫身上冒起黑烟。
陆砚低喝:“青刀!”
隔壁没有回应。
按客栈规矩,夜里不能串门。
可这时候,规矩已经被撕开一条缝。
因为名虫露身,整座客栈都在抖。
走廊外传来刀鞘撞门的声音。
贺青似乎也遇到了什么。
陆砚咬牙,抓住黑棺钉往后一拖。
被钉住的碎名字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黑痕。
名虫疼得疯狂翻滚,半截身子猛地鼓起,竟吐出一根根细线。
魂线。
名线。
乱七八糟缠在一起,朝陆砚手腕卷来。
陆砚退了一步,避开两根,却还有一根擦过他的指尖。
指尖一凉。
耳边立刻响起那颗心的声音。
“回家。”
陆砚眼神狠下来,直接用黑棺钉压住自己的影子。
疼痛猛地炸开。
他硬是把那根钻进来的声音压断。
“剪纸!”
这次,他喊的是宋梨的假名。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剪刀开合的脆响。
咔嚓。
像有什么线断了。
陆砚盯着地上挣扎的半截名虫,嘴角慢慢压下。
“行。”
“既然都醒了。”
“那这客栈,今晚别想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