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钟响起时，矿室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钟声从青云宗方向传来，隔着群山和夜雾，依旧沉重得像敲在人心口。
一声封内门。
二声封外山。
三声封来往任务路。
顾清寒握着执法令，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她取出传讯符，往宗门方向发去。
符光飞出矿道，却在半空被一道无形阵光挡回。
传讯符落在她掌心，符角已烧黑一半。
沈青禾脸色难看。
“封山阵开了。”
周荒看向陈墨。
陈墨坐在地上，双手被银锁缠着，脸上却没有半点被抓的狼狈。
反而像早就知道会如此。
“理由是什么？”顾清寒问。
这话不是问陈墨。
是问罗映留下的远距留影符。
片刻后，顾清寒袖中的一枚小玉符亮起。
那是罗映拼着封山前最后一点缝隙传来的消息。
声音断断续续。
“顾师姐……宗门发令……”
“周荒、顾清寒私自带嫌犯出宗……疑似伪造血炉案证……勾结邪修……”
“陈墨师兄被定义为被劫持证人……”
“旧丹坊活口……暂列伪证……”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传讯玉彻底暗下去。
矿室里安静得可怕。
沈青禾咬牙：“他们把陈墨说成被劫持证人？”
陈墨笑了笑。
“我说过，押我回去，是把我送回他们手里。”
顾清寒手指握得发白。
她不是没被人阻过案。
可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明明证据在手。
活口在旧丹坊。
血符拓影、纸人炉灰、任务牌、血炉留影、陈墨供词，全都有。
可宗门内部先一步定调。
把查案的人定成嫌犯。
把被抓的陈墨定成证人。
把救下的活口定成伪证。
流程还在。
但它正在反过来咬人。
周荒看了顾清寒一眼。
“现在明白了吗？”
顾清寒没有说话。
周荒道：“他们不是怕我们没证据。”
“他们怕我们把证据送到该看的人面前。”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
“那现在怎么办？正门回不去，传讯也被封，许慎和罗映还在旧丹坊护着活口。”
顾清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动摇已经被压了下去。
“不能走正门。”
“也不能把陈墨交给执法堂值守口。”
周荒道：“还有路？”
顾清寒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丹堂旧火道。”
青云宗丹堂常年引地火炼丹，早年曾修过几条旧火道，用来运火、排毒、避炉爆。后来主火道重修，那几条旧火道大半废弃，只剩丹堂长老和少数炼丹师知道入口。
沈青禾正好知道一条。
“从西岭矿道再往南，有一处废火井，可以通向丹堂外炉区。”
“但那路很窄，而且有毒火残气。”
顾清寒道：“能走人吗？”
沈青禾看向周荒。
“普通筑基很难。”
“但他有废火。”
周荒点头。
“走旧火道。”
陈墨忽然道：“你们不会以为，丹堂就安全吧？”
沈青禾冷冷看向他。
陈墨笑道：“血炉功绩册里，丹堂也有人。”
“或许你们还没到丹堂，消息就已经送出去了。”
沈青禾脸色微白。
周荒却道：“那就更要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若连丹堂也能完全遮住，早就不必封山。”
周荒看向陈墨。
“封山说明他们急。”
“急，就会错。”
陈墨笑意淡了些。
顾清寒收紧银锁。
“带他走。”
三人押着陈墨离开矿室。
那些被陈墨带来的炉材，已经被沈青禾临时解了血线，喂下护脉丹。可他们太弱，无法跟着赶路。
顾清寒只能用执法令把他们封在矿道一处隐蔽石室里，再留下留影和传讯阵，等丹堂旧火道打通后，让人回来接。
这是无奈之举。
但若带着所有人走，谁都走不了。
离开前，一名被救下的外门弟子忽然拉住周荒衣角。
他的眼睛被蒙太久，还看不清人，只能凭声音颤抖道：“师兄……我们这次任务……是不是还没完？”
周荒脚步一顿。
他蹲下，将那人手腕上的任务牌取下。
牌子上刻着四个字。
采石协修。
周荒一指捏碎任务牌上的血纹。
“完了。”
那弟子怔怔落泪。
“真的？”
“真的。”
周荒把无血纹的任务牌放回他掌心。
“后面不是任务。”
“是活下去。”
那弟子握着牌子，终于松开了手。
三人继续往南。
废火井在矿道深处一处塌方后。
沈青禾用丹粉试路，顾清寒押着陈墨，周荒在前方以废火压毒火残气。
废火一出，旧火道里的毒火果然退开几分。
可陈墨身上的血炉禁制却忽然有了反应。
先是一条血线浮上喉间。
然后是第二条。
第三条。
沈青禾脸色骤变。
“有人隔空灭口！”
顾清寒立刻按住陈墨眉心。
周荒一把扣住陈墨肩头，废火压入。
陈墨整个人剧烈抽搐。
他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救……救我……”
周荒冷声道：“说功绩册具体位置！”
陈墨喉咙里发出破碎声音。
“功绩殿旧库……”
“第三层……”
“不是架上……”
“在……”
血线猛地收紧。
陈墨眼珠翻白。
周荒知道来不及了。
他不再压肉身，而是把废火刺入陈墨眉心，强行截住那一点即将散去的残魂。
轰！
陈墨身体猛地一僵。
血火从七窍喷出。
顾清寒被震退半步，沈青禾急忙护住周围。
周荒指尖一凉。
一缕残魂被废火硬生生截了下来。
残魂里没有完整意识。
只剩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功绩殿旧库……”
“第三层……”
“炉功不在册上……”
“在墙里……”
话音散尽。
陈墨身体软倒。
死了。
矿道里只剩毒火残气轻轻流动。
顾清寒看着陈墨的尸体，脸色冷得吓人。
“他们宁愿灭口，也不让他回宗。”
周荒收起那缕残魂余灰。
“因为他知道墙在哪。”
沈青禾低声道：“功绩殿旧库，第三层，墙里。”
顾清寒缓缓抬头。
“下一步，进功绩殿。”
周荒看向旧火道尽头。
青云宗封山阵已起。
正门回不去。
传讯送不出。
可残痕溯源在他眼前，又牵出了一条新的线。
那条线不再指向西岭，不再指向矿道。
而是穿过山腹，穿过丹堂旧火道，直直指向青云宗内一座陈旧高楼。
功绩殿旧库。
第三层。
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