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横瞥了丁松言一眼,语气奇怪地说道:
“你不知?”
“我失踪那天,头有受伤,忘了很多事,今日是来找邵神医复诊的。”丁松言坦然说道。
“难怪这么巧。”曲中横恍然大悟,指了指额头横着的那只眼睛,“这是阴眼,夜里才能睁开,可看天地之气的流动,看孤魂野鬼飘荡,若是要造玄奇之物,就得深夜用阴眼。”
“能看见孤魂野鬼?”丁松言吓了一跳。
这不是武道世界吗?
不对,连蛇妖都有,出现鬼物也算正常,我记得后土娘娘的描述里就有“主宰幽冥”这条,遗留的传承说不得能克制恶鬼……
曲中横笑道:
“怕什么?孤魂野鬼既无灵智,又缺神通,还异常弱小,根本没法害人,遇到阳气稍微旺点的,它们都会如薄冰遇火,飞快消融。就算不管它们,过得三五日,它们也会坠入幽府,或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样啊……”丁松言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暗里已打定主意,绝不在夜里去找曲三郎,鬼知道对方的阴眼能不能看出自身魂魄有问题。
过了一阵,邵神医派童子来请丁松言去医馆二楼。
挂着写意山水画的房间内,邵神医盘腿坐于雕祥云纹的褐色木几后,面前摊开着一本本线装的古旧书籍,以及几页信纸。
他示意丁松言也坐下,笑着道:
“这几日可有记起些许往事?”
“未曾。”丁松言如实回答。
邵神医染着少许白色的眼眸观察了丁松言一阵:
“我再帮你看看,手给我。”
丁松言以为是把脉,刚把手递过去,却发现邵神医拿出了一根金针。
质地柔软的金针忽地绷直,刺到了丁松言的手腕关窍处。
一缕清凉的气流随之进入他的身体,沿经脉飞快游走。
“这是?”丁松言又关切又好奇地问道。
邵神医没做回答,半闭双眼,静心感受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伸手捋起五络长须,满脸疑惑:
“魂相契合,魂相契合……”
邵神医捋长须的手越来越用力,丁松言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忽然扯断两根。
终于,邵神医抽出了那根金针,完全不理睬丁松言地疯狂翻看起那堆线装书籍。
“怎么了?”丁松言忍不住出声再问。
邵神医这才恢复点正常,指着手侧的信纸道:
“那日我回医馆后,就写了封信,用飞鸟送给我恩师,向他老人家求教。
“他老人家回信很快,说宗门《药王遗篇》里有提过,可能是魂相不符。
“我翻遍医书,找到了些相关内容:
“人若受惊过度,三魂七魄可能离散,有的武功亦能完成类似之事,等到魂魄归体,便会出现魂相不符,忘记部分往事的情况,严重者,若魂魄在离体时遭受损害,则三魂有缺,七魄不全,要么痴痴呆呆,要么卧床难起。
“我原以为找到了你离魂症的缘由,谁知你魂相是契合的。”
邵神医又忍不住扯起胡须。
“哦……用金针是?”丁松言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的魂与相竟然是契合的?
邵神医随口回道:
“金针察魂。”
早说嘛,早说我就不来了……丁松言一阵后怕。
这是吃了见识浅薄的亏。
不过也因此消除了他许多担忧,哪怕察看神魂,也发现不了他的问题。
…………
离开延年医馆后,丁松言见为时尚早,于是返回当康庙,打算听一两个时辰的武林掌故和江湖轶事再归家。
他原身只擅长讲古,留下的话本在这方面涉及较少,当然,也不至于一点没有,武道江湖与朝廷历史是密切相关、无法分割的。
刚抵达属于自身的那处空地,丁松言就看见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今日未结伴同来的许长安。
许长安依旧是青色窄袖直身,包了块黑布束发,正在那里来回踱步,显得很是焦虑。
丁松言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免得麻烦上门,可许长安已是看到了他,欣喜喊道:
“丁二哥!”
“何事?”丁松言无奈回道。
许长安忧虑说道:
“我师父不见了!”
不见了?丁松言霍然心中一动。
上次听说谁不见了,还是前身失踪。
许长安飞快说道:
“我昨日去师父那接受考校,谁知他根本不在,事先也未告知我们,今日我又去寻他,还是不在,并且未留下任何暗记……
“丁二哥,这怕不是出了事?”
他原本觉得丁二郎和自己一样,属于比较畏缩懦弱的人,因此往日才和他交好,谁也别瞧不起谁,绝不是由于丁家妹妹貌若天仙,可这两日里,他发现丁二郎不知怎么变得见事机敏、眼光出众,让自身一遇到事就想着找他出个主意。
“昨日就已不见……”丁松言琢磨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沉声问道,“你师父和我可有交情?”
许长安一脸茫然:
“你们交情不错,前几日的晌午,我师父还请你去他院子里喝酒吃肉。”
“前几日是多少日?”丁松言追问道。
“你自己不记得还来问我?”许长安回想了下道,“有个七八日吧。”
丁松言虚了虚眼:
“我确实不记得了,因为我前些天也‘不见’过,后来被找到,却忘了许多事。”
他在“不见”上发了重音。
许长安听得悚然一惊:
“你也不见过?
“是那天的事?我还问过你,你未答我。”
前身的《秘传山海经》不会是从许长安的师父那里拿到的吧?许长安的师父从某个地方偷来的?嘶,若真是这样,许长安的师父心肠歹毒啊,他一个积年老贼,哪会不认识几个坐地销赃的人,从一开始,恐怕就存了拿前身当替死鬼的想法……他这是远遁天涯,还是和前身一样遭遇不测了?丁松言念头急转,对许长安道:
“带我去你师父院子看看。”
“好!”惊恐的许长安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他完全忘了丁二哥还不如自己能打。
丁松言刚跟许长安走了几步,骤然停住。
“先去北水街,不,码头。”他对许长安道。
“为何?”许长安不解。
长长脑子吧……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若遇到危险,是你上前和他们打,还是我上前和他们打?”
“就在城内,不至于吧……”许长安抬头望了眼最高那座望楼。
丁松言懒得理他,指了指当康庙铺着褐瓦的房顶,往码头方向而去。
对,若是在师父的屋子内遇到危险,望楼上的值守可发现不了……许长安心中一紧,快步跟上。
码头在距离当康庙最近的那座城门外,这里江面开阔,停了一艘艘或大或小的船只,有楼船,有游仙船,有长路船,有蜈蚣船,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一座座位于支流的水车正驱动机关将船上重物吊起,放置于附近仓房前,搬工们或背或扛或用木车,转运着不同的木箱和麻袋。
丁松言随意扫过,看见楼船如云,看见远处江心有片较大的河州,其上树木葱郁、有乱石堆叠。
搜寻丁大牛身影中,他瞄到某艘楼船的船头有两人端坐对弈,因相隔甚远,他们衣物形制难以确定,只看得出都为黑色,一位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位戴着黑纱帷帽,性别难辨。
“下棋也戴帷帽?这是已出家避俗,还是脸上、头上有异像,不能被别人看到?”丁松言咕哝了两句,往搬工集中的地方走去。
他随口问起许长安:
“那就是望天门岛?”
曲三郎的母亲就死在乘木鸢飞车去这座岛时。
“是。”许长安已知丁二哥忘了很多事。
“为何叫望天门?”丁松言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许长安回想了下道:
“说是颛顼帝绝地天通后,整个大荒只有几处地方还能看见天界景象,这便是其中之一,故而叫‘望天门’,后来不知从哪朝起,这里也看不到了。”
在这大荒的神话里,颛顼帝的存在感好高……丁松言于心里感慨了一句。
没过多久,他找到了身高超过九尺、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的丁大牛。
丁大牛背着多个麻袋,轻轻松松步伐沉稳地走向不远处的驴车。
“大哥!”等丁大牛放下了货物,用挂在脖子上的粗布抹脸,丁松言才高声招呼起他。
丁大牛欣喜过来:
“二郎,你找我?”
丁松言点点头:
“我要去一个地方,担心会有点危险,想请你跟着看顾一下。”
“好。”丁大牛二话没说,直接来到工头前,声音嗡隆道,“我家二郎找我帮忙,我娘也说过了,要照看好二郎,我今日得先行离开。”
他目光炯炯,一脸期待,似乎在等着工头拒绝。
那样一来,就可以合理地动手了,不用担心娘亲生气。
工头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瞄到丁大牛的眼神,猛地打了个冷颤。
“去吧去吧。”他飞快回答道。
丁大牛有些失望地跟着丁松言和许长安离开了码头。
…………
秋水巷,一座院子前。
许长安熟稔地用半截铁线打开了师父家的大门。
这里不仅院子比丁家宽敞许多,屋子也足有五间,三人缓慢搜寻了一阵,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别的东西倒是翻出来不少。
“这么多银子?”许长安望着自己从暗格里找出的五六个银元宝、十几块银锞子和许多碎银子,惊讶地差点忘记师父失踪之事。
不是远遁天涯……丁松言眼睛顿时微眯。
谁远遁天涯会把绝大部分身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