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前一个陆砚

那句话一钻进耳朵里,陆砚整个人就像被钉住了。

你不是第一个陆砚。

纸船还在往前漂。

河水黑得发亮,船底下那具尸体却越贴越近。

它睁着眼,泡白的脸几乎抵在纸船下面。明明隔着水,隔着纸,陆砚却觉得它就在自己面前。

赵铁看得头皮发麻。

“陆砚,别看了!”

陆砚没动。

贺青一把按住他的肩。

“醒着点。”

这一下按得很重。

陆砚眼神才稍微动了动。

可下一刻,河面忽然鼓起一个水包。

那具尸体从水里慢慢浮了上来。

先是脸,再是肩膀,最后整个上半身都露出水面。

黑水顺着它的头发往下淌。

它没有爬上船,只是扒在船边,抬头看陆砚。

宋梨脸都白了,手指紧紧攥着纸船边缘。

“它、它上来了……”

柳禾翻开阴事簿,刚要写符,陆砚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先别动。”

赵铁瞪他。

“你还想跟它叙旧?”

陆砚看着水里的那张脸。

“可能真是旧。”

水里的“陆砚”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脸被泡久了,皮肉僵硬,笑起来像纸糊的脸被扯开。

“你比我胆子大。”

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出来的。

是从水里。

从船底。

从陆砚胸口那片空处里。

陆砚盯着它。

“你是谁?”

“陆砚。”

水里的残影说。

“不过不是你。”

赵铁忍不住骂:“废话,我们都看出来不是他。”

柳禾却一下听明白了,脸色变得很复杂。

“原身?”

贺青按刀的手也紧了些。

宋梨小声道:“不是穿越前那个?”

陆砚没有回答。

他自己知道。

不是。

这不是殡仪馆里那个被雷劈死的他。

也不是现代的陆砚。

这是大靖这具身体里,原本该有的那个人。

被挖了心,被打散魂,最后只剩一点魂渣,沉在这条剜心渡里。

陆砚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早就知道这身体不是自己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

正主站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骗鬼,可以骗阴祠会,也可以骗自己说活下来最要紧。

但这张脸浮上来的时候,他没法装看不见。

水里的陆砚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团黑水。

“别摆那副样子。”

它说。

“我都碎成这样了,你再愧疚也拼不回去。”

陆砚沉默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里?”

“也不算。”

残影低头看了看河水。

“心被挖走以后,我醒过一次。很短。短到连喊疼都没喊完。”

它说得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船上没人觉得轻松。

黑河水贴着船边,一下一下拍着,像在给它续命。

残影继续道:“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从小就不是正常养大的。吃的药,戴的锁,床底下压的符,院墙上的灰,全是为了养我这副壳。”

宋梨听得指尖发冷。

她想起那些被做成容器的孩子。

一个个名字都没留下。

赵铁咬着牙。

“阴祠会干的?”

残影点头。

“他们叫我神胎。”

陆砚低声道:“你反抗过?”

残影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就是躺着等死的?”

这句话有点冲。

倒让陆砚愣了一下。

残影扯了扯嘴角。

“我也跑过。也把药倒进井里过。还偷偷烧过他们的纸人。可惜没什么用。”

它抬起一只泡白的手。

手腕上有一圈旧痕。

“后来他们给我上了锁。锁名,锁魂,锁心。每晚都有人在门外念我的名字,念到我自己都觉得那个名字不是我的。”

陆砚眼神沉了下去。

原来不是软弱。

也不是无辜等死。

他挣扎过。

只是不够强。

柳禾声音很轻。

“卷宗里没有这些。”

残影笑了一下。

“当然没有。失败的容器,有什么好记的?”

赵铁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纸船晃了一下,宋梨急忙瞪他。

赵铁憋着火,硬把拳头收回去。

贺青一直看着残影。

“你的心,是谁挖的?”

残影沉默了。

河水在这一刻变冷。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说:“我看不清。灯太亮了。”

陆砚皱眉。

“灯?”

“很多灯。”

残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痛苦。

“有人提着灯,有人按着我的肩。还有人说,心不能死,身可以空。”

陆砚想起执灯人。

胸口空处忽然像被火燎了一下。

残影看着他。

“你现在用着我的身体。”

这话终于来了。

船上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连赵铁都没出声。

陆砚看着水里的自己。

过了片刻,他说:“是。”

没有解释。

也没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这种事,说什么都像借口。

他确实活在了别人的身体里。

吃这具身体的饭,走这具身体的路,担这具身体留下来的旧账,也拿了这具身体本来该有的名字。

陆砚。

这两个字本来不是他的。

残影盯了他很久。

“你怕我恨你?”

陆砚想了想。

“应该恨。”

残影却摇头。

“我恨不过来。”

它看向水下。

黑河深处,还沉着许多张相似的脸。

“阴祠会,旧神,执灯人,那些按住我的人,吃我名字的路……太多了。”

它又看回陆砚。

“轮到你这儿,没剩多少了。”

这话比骂他还让人难受。

陆砚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残影沉默了一会儿。

“活。”

陆砚没说话。

残影笑了笑。

“我知道我活不回去了。魂都碎成河渣了,拼起来也不是人。”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若还能做人,就替我也活一回。”

这句话落下,陆砚胸口猛地一震。

不是心影。

也不是心名。

是更深的地方。

那颗一直被压着的阴神种,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忽然醒了。

寒意从胸口往四肢爬。

陆砚眼前发黑,耳边响起很多细碎的声音。

有人在喊神胎。

有人在念陆砚。

有人在笑。

还有很多孩子的哭声,从黑河底下一层层浮上来。

柳禾立刻发现不对。

“陆砚!”

陆砚一手按住胸口,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百鬼堂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扇门。

或者一座庙的门。

正在慢慢开缝。

贺青伸手抓住他手腕。

“压住它。”

陆砚咬牙笑了一下。

“说得容易。”

残影也变了脸色。

它看着陆砚胸口,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让它听见太多名字。”

陆砚问:“什么?”

残影急促道:“它不是靠怨气醒,是靠认——”

后半句话断了。

黑河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无数棺材同时开盖。

船身猛地一沉。

宋梨尖叫一声:“纸船撑不住了!”

水下那些尸体动了。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所有沉在河底的“陆砚”,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容器尸体,全都抬起头。

它们眼睛睁开,白茫茫一片。

然后,同时伸手。

密密麻麻的手穿破黑水,抓向纸船。

抓向陆砚。

赵铁一把扯住陆砚后领。

“退后!”

贺青刀光爆开,贴着船边横扫。

十几只手被斩断,又有更多手伸上来。

柳禾把阴事簿死死按在船头,脸色发白。

“它们不是要翻船。”

宋梨急得声音都变了。

“那是要干什么?”

柳禾看向陆砚。

“它们要把他拖回去。”

河里的原身残影慢慢下沉,只剩一双眼还露在水面上。

它最后看了陆砚一眼。

没有怨。

也没有求。

只是低声说:

“别变成他们要的东西。”

下一刻,所有尸手同时抓住船沿。

纸船咔的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