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裂开的声音很轻。
可落在众人耳朵里,比雷还响。
宋梨脸一下白透了。
“别动!都别动!”
她嘴上这么喊,自己手已经抖得不像样。
船底那道裂口从船头往后爬,像一条黑线活了过来。河水顺着缝往里渗,冰得刺骨。
赵铁一手拽着陆砚后领,一手挥鬼臂去砸船边那些尸手。
砸断一片,又冒出来一片。
他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这破河没完了是吧!”
贺青站在船侧,刀光快得几乎看不清。
她一刀接一刀斩下去,水面被劈开,又立刻合上。那些手根本不怕断,断了就化成黑水,黑水里再生出新的。
柳禾跪在船头,死死按着阴事簿。
残名页被水汽泡得发软,字迹开始散。
“压不住了。”
她咬牙说。
“河底死名太多,像一整条乱葬簿。”
陆砚被赵铁拽着,胸口疼得发木。
不是普通疼。
像有东西在他身体里找门。
阴神种被那句“替我也活一回”激得醒了半寸,百鬼堂也跟着震。
他听见堂里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不是扑上来吃他的那种。
倒像一群人站在门后,等他开口。
陆砚低声笑了。
“这会儿倒安静。”
赵铁没听清。
“你说啥?”
陆砚没答。
他闭了闭眼。
意识往下一沉,落进百鬼堂。
堂内比以往更暗。
旧匾高悬,黑瓦滴水,香炉里的灰被阴风卷得满地都是。
阴客群鬼站在堂下。
一张张脸惨白,却没像平时那样伸手讨东西。
它们只是看着他。
更深处,鬼帅坐在黑暗里。
甲胄破旧,肩后残旗无风自动。
他开口,声音像铁器刮过棺木。
“堂要沉了。”
陆砚看着他。
“所以?”
鬼帅抬眼。
“堂沉,百鬼散。你死,我们也不得好。”
陆砚笑了一声。
“难得,你们还挺讲情分。”
鬼帅冷冷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堂,不是人情。”
这话难听。
但真实。
陆砚反倒放心些。
“要什么?”
鬼帅像早就在等这句。
“开第二进。”
陆砚眼神一沉。
百鬼堂现在只算一进阴祠。
再往后开,就是更深的鬼院。
那不是借一点力这么简单。
门一开,里面的东西会醒多少,谁都说不准。
陆砚道:“你胃口不小。”
鬼帅道:“黑河不是你现在能过的。不开门,就下去陪那些废壳。”
堂外,纸船又裂了一寸。
赵铁的吼声隔着百鬼堂传来。
“陆砚!你他娘别睡啊!”
贺青的声音也响起。
“他不是睡,别乱碰他!”
陆砚睁开眼,又看向鬼帅。
“全开不可能。”
鬼帅盯着他。
“半扇。”
“半扇。”
陆砚往前一步。
“但我说了算。谁敢借机出来,我就把门钉死。”
鬼帅笑了。
那笑声让堂下群鬼全低了头。
“你有钉门的本事再说。”
陆砚不跟他废话。
他抬手,按向百鬼堂深处那扇黑门。
门很冷。
冷得像摸到一块埋了百年的墓碑。
他只推开半寸。
不够。
河水已经漫进纸船,尸手快爬到他脚边。
陆砚咬牙,又推。
吱呀。
半扇门开了。
外头黑河上,陆砚猛地睁眼。
一股阴风从他身后炸开。
纸船上的灯笼光瞬间压低,像被什么高大的东西挡住。
宋梨抬头,吓得差点松手。
陆砚背后,不知何时多出一条长廊。
长廊不在船上。
也不在河上。
它像从陆砚影子里斜斜伸出来,一半虚,一半实,黑柱白灯,地上铺着旧青砖。
两侧站满阴客。
它们穿寿衣,戴纸帽,脸上没有活人气。
可这一次,它们没有扑人。
它们沿着船边站成两排,一只只惨白的手伸下去,抓住纸船边缘。
宋梨瞪大眼。
“它们在……撑船?”
赵铁脸色难看。
“这叫撑船?这叫抬棺吧。”
确实像抬棺。
阴客群鬼齐齐用力。
纸船被它们从水里硬抬起来半寸。
黑河里的尸手抓了个空,疯狂往上够。
鬼帅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
他没上船。
只是抬脚一踏。
轰的一声。
黑河水面往下塌了一层。
那些尸手像被无形的铁甲踩住,齐齐按回水里。
赵铁看得眼皮直跳。
“这东西这么凶?”
柳禾也脸色发紧。
她见过百鬼堂出手,但没见过群鬼主动护陆砚。
不是忠心。
更像在护自己的屋子别塌。
贺青的目光却落在鬼帅身后。
长廊深处,有一道影子。
很模糊。
像一尊神像。
没有脸。
肩宽,袖长,坐在极深的黑暗里。只是一闪,便被鬼帅的残旗挡住。
贺青握刀的手紧了紧。
鬼帅全盛时,真只是阴君部将?
这念头一起,她心里就沉了下去。
陆砚身上的东西,比他们知道的还深。
宋梨没敢多看鬼帅。
她怕看久了被记住。
可她还是悄悄用指甲在纸匠箱内侧划了几道。
一进阴祠。
半扇黑门。
百鬼长廊。
阴客两排。
鬼帅在尽头。
她记这些,不是好奇。
是怕将来百鬼堂反噬,他们连扎个替身挡灾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纸船被群鬼抬着,速度一下快了很多。
黑河不甘心似的翻涌。
水下那些“陆砚”尸体还在睁眼看他。
有的伸手,有的张嘴。
它们像想说话。
可鬼帅残旗一压,所有声音都被碾进水底。
陆砚扶着船头,脸色白得吓人。
赵铁站在他旁边,没再骂。
他看着船边那些阴客,又看陆砚背后的长廊。
最后低声道:“陆砚。”
“嗯?”
“你以后要是真压不住这地方,提前说一声。”
陆砚偏头看他。
“怎么,准备跑?”
赵铁扯了扯嘴角。
“我准备先给你一拳,看能不能把你打醒。”
陆砚笑了一下。
“那你得排队。”
贺青听见了,却没接话。
她的刀一直没回鞘。
纸船终于靠近对岸。
岸边是黑石滩,雾气比河上淡些。
阴客群鬼把纸船往前一送。
船底擦上石滩。
咔。
纸船彻底裂开,散成一堆湿纸。
众人几乎是跳上岸。
宋梨心疼得直吸气。
“我这船……”
赵铁喘着气说:“回去赔你。”
宋梨看他。
“你拿什么赔?”
赵铁想了想。
“我给你搬纸?”
宋梨翻了个白眼。
陆砚最后一个上岸。
他脚刚踩到地面,背后的百鬼长廊就开始消散。
阴客一个接一个退回去。
鬼帅站在长廊尽头,看着陆砚。
“半扇门,迟早会全开。”
陆砚擦了擦嘴角。
“那也不是今天。”
鬼帅冷笑一声,身影沉入黑暗。
长廊消失。
陆砚却没能站稳。
他扶住旁边的黑石,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贺青立刻上前。
“陆砚!”
黑血落在石头上,竟没有散开。
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宋梨提着灯笼凑近一点,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枚小小的虫卵。
心形。
还在一下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