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矿道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周荒踏进去的第一步,脚下便踩碎了一层干硬的灰壳。

灰壳裂开,里面渗出一点暗红湿意,像血还没彻底干透。

沈青禾立刻低声道:“别踩中间。”

她一扬手,细白丹粉顺着矿道洒开。

丹粉落地后,左右两侧颜色微灰,唯独矿道中央浮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那红线并不直。

它像一条被拖拽出来的血痕,蜿蜒向深处。

顾清寒看了一眼,声音冷了下来。

“搬运阵。”

周荒点头。

他也看见了。

残痕溯源触到矿道地面的血痕时,眼前闪过一幕幕碎片。

被蒙眼的人。

被封住口的散修。

被血符锁住双手的外门弟子。

他们被一条条血线牵着,在矿道里踉跄前行。前方有人低声催促,声音平稳,不急不慢。

“快些。”

“血烟已经起了。”

“西三炉口不能留。”

那声音,正是陈墨。

周荒睁开眼。

“他没走远。”

顾清寒问:“能追到方向吗?”

周荒看向矿道深处。

黑红残线穿过他的视野,没入前方一处转角。

“能。”

三人没有再说话。

矿道狭窄,只容两人并行。周荒在前,顾清寒在后,沈青禾居中。

这是最稳的站位。

周荒负责破阵探路。

沈青禾负责护丹救人。

顾清寒负责断后和留证。

越往里,矿道越冷。

可冷意下,又藏着一股贴着骨头烧的热。

那不是地火。

而是血火在矿道壁里流动。

行至第三个岔口,周荒忽然停下。

前方地面上摆着一块任务牌。

牌子干净。

干净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顾清寒还没开口,周荒便抬剑一挑。

任务牌翻起的一瞬,牌底三道血线猛然弹出。

一线射向周荒眉心。

一线射向沈青禾心口。

一线则绕向后方顾清寒手中的留影玉。

顾清寒冷哼一声。

执法剑横斩,将第三道血线钉在石壁上。

沈青禾早有防备,丹粉化膜,压住第二道。

周荒更简单。

他一剑斩落。

第一道血线断开,落地后却没有散,而是化成几枚细小血字。

“盗册者。”

“伪证者。”

“擅离宗门者。”

周荒看着这些字,忽然笑了。

沈青禾皱眉:“这种时候你还笑?”

“陈墨很会用流程。”

周荒道:“连杀阵都要先给我定罪。”

顾清寒脸色很冷。

“任务牌、血符、追捕令、搬运阵。”

“他不是靠修为压人。”

“是靠身份和文书把人一步步送进死路。”

话音刚落,矿道深处传来一道声音。

“顾师姐说得对。”

三人同时抬头。

前方转角处,一盏暗红灯火亮起。

陈墨站在灯火后。

他还是那副任务堂弟子的打扮,灰青法袍,腰间任务牌,一张脸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平和。

若不是一路查到这里,谁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按规矩办事的人,能把一批批活人送入血炉。

陈墨手里拿着一卷任务册。

册子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他看着周荒,轻轻叹了一口气。

“周师弟,其实你不该追得这么快。”

周荒道:“你跑得太慢。”

陈墨摇头:“不是我慢。”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矿道。

黑暗里传来锁链拖地声。

“是他们慢。”

沈青禾脸色一变。

矿道深处,十几道模糊人影被血线牵着,正一步步往后退。

他们眼睛被黑布蒙着,嘴被封符贴住,双手被任务牌串成的锁链拴在一起。

最后一批炉材。

陈墨竟然没有立刻转移走。

而是把人带进矿道深处,用来拖住他们。

顾清寒执法剑一横。

“陈墨,放人。”

陈墨笑了笑。

“顾师姐,你拿什么身份命令我?”

“执法堂?”

他抖了抖手中任务册。

“这些人,都是任务堂登记在册的外务人手。”

“采矿、修路、押运、清炉,任务还未结束。”

“你若强行带走,便是劫任务人手。”

顾清寒冷声道:“任务册救不了你。”

“当然救不了我。”

陈墨很坦然。

“但能拖住你们。”

他说完,手中任务册忽然一合。

矿道两侧石壁上的旧阵纹同时亮起。

无数血色任务牌从墙缝里弹出,像一片片薄刃,封住三人退路。

许多牌子上还刻着名字。

周荒一眼扫过去,看见了几个在西岭旧丹坊废丹壳残影里出现过的名字。

人死了。

任务还在。

牌子还在替他们杀人。

沈青禾脸色发白,怒意却更盛。

“你连死人的任务牌都不放过?”

陈墨平静道:“人死了,牌还可用。”

“任务堂从不浪费。”

周荒眼神一冷。

“不浪费?”

他一步踏出,青木离火剑斩在最近一枚任务牌上。

剑锋落下,那牌子没有立刻碎,反而浮出一道痛苦残魂。

残魂只剩半张脸,像被血火熬干了神智。

他张着嘴,似乎还在重复临死前那句话。

“任务……完成了吗……”

周荒心头杀意骤起。

但他没有乱。

剑锋一转,避开残魂核心,只斩血线。

任务牌啪的一声落地,残魂也随之散开。

残痕溯源轻轻一动。

他立刻明白这些任务牌的阵法。

不能硬碎。

硬碎会连残魂一起灭掉。

要斩牌后血线。

“顾师姐,斩牌背血纹。”

“青禾,护活人。”

顾清寒没有问为什么,执法剑立刻转向,专斩任务牌背后的血线。

沈青禾则洒出丹粉,将被血线牵着的炉材护在丹膜后。

陈墨看着这一幕,终于皱了皱眉。

“残痕溯源?”

周荒看向他。

“你知道得不少。”

陈墨笑意重新浮起。

“周师弟的天赋每周刷新,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黑炉知道,血师自然也知道。”

“只是这一次,确实麻烦了些。”

他说着,后退半步。

脚下血阵亮起。

矿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一步。

一步。

每一步落下,整条矿道都微微一震。

沈青禾脸色变了。

“有东西过来了。”

陈墨低声道:“本来是要送给血师验看的。”

“现在,只能先请周师弟试试了。”

黑暗里,一只焦黑大手按住石壁。

随后,一具高大身影缓缓走出。

它身上披着破碎法袍,皮肤像被血火反复烧过,呈现出黑红交错的纹路。

胸口正中央,钉着一枚黑色人炉钉。

那枚钉子上,有周荒极熟悉的残纹。